第110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110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2/2页)他看向那孩子,目光平和却透彻:“娃娃,你如实告诉爷爷,昨日除了豆干,可曾偷吃过后院那棵李子树下,捡的落果?又或者,在溪边玩耍时,喝了生水?”
那孩子在他澄澈的目光下,不敢撒谎,偷偷看了他娘一眼,见娘脸色惨白,不敢说话,这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吃了……两个掉地上的李子……有点酸……在溪边,口渴,喝了几口……”
真相大白!
人群哗然!看向那妇人的目光,瞬间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好哇!原来是自家孩子乱吃东西吃坏了肚子,跑来讹人!”
“真是缺德!差点冤枉了好人!”
“这妇人我认得,是后街朱家的,平日里就好占小便宜……”
那妇人面如死灰,瘫坐在地,再也哭不出声。她身后那几个闲汉见势不妙,缩着脖子就想往人堆里溜。
“站住。”叶回冷喝一声,那几人顿时僵住。他走到那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今日之事,你污我摊子名声,惊扰街坊,险些酿成大祸。你说,该如何了结?”
妇人瑟瑟发抖,哪里还说得出话。
陈大夫叹了口气,对叶回和张小小拱拱手:“二位受惊了。既是误会,说开便好。这孩子肠胃受损,还需用药调理,老夫开个方子,你们……”他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妇人,摇摇头,“罢了,诊金和药钱,老夫暂且记下。望你好自为之,莫再行此等事。”后半句,是对那妇人说的。
一场风波,在陈大夫的公正诊断下,骤然平息,真相狼狈而讽刺。人群渐渐散去,对着那瘫软的妇人指指点点。前掌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连连向陈大夫道谢。
张小小看着那对狼狈离去的母子,又看看案板上那包被作为“证据”的豆干,心里没有多少沉冤得雪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这次是运气好,恰好陈大夫在对面,也恰好这孩子说了实话。若是下次,对方准备得更周全呢?若是没有陈大夫这样的人主持公道呢?
这显然不是简单的讹诈。那几个闲汉,妇人恰到好处的撒泼和避讳请大夫……背后,分明有人指使,而且手法拙劣却有效,瞄准的就是他们这种小本生意最怕的“食物中毒”污名。
叶回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是石万全。那几个闲汉里,有一个我见过,曾在石家后门进出。”
张小小闭了闭眼。果然。他到底还是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阴毒、直奔要害的下作手段。今日虽侥幸过关,却也给他们敲响了最刺耳的警钟。
“这摊子,以后怕是再难有清静日子了。”前掌柜送走陈大夫,走回来,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模样,满是忧虑,“石万全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今天能找人讹诈,明天就能使出更龌龊的法子。防不胜防啊。”
叶回没说话,只是看着街对面,石家方向。目光沉静,却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深处燃烧。
张小小拿起那包被诬陷的豆干,仔细看了看油纸,又闻了闻味道。豆干本身并无问题,只是放了一夜,有些风干。但经过刚才那一闹,这包豆干,连同这个摊位,在很多人心里,恐怕已经沾上了洗不掉的嫌疑。
“掌柜的,”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从明天起,咱们的卤味,不单卖了。”
前掌柜一愣:“不单卖?那怎么……”
“改‘份’卖。”张小小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决断,“定好份量,一份就是一包,用咱们新做的油纸麻布袋包好,封口处盖上咱们独有的戳记。每卖出一份,当场在摊子的记账簿上,记下时辰、份数,买主若愿意,也可留个姓氏或记号。”
叶回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字为凭,追溯有据?”
“对。”张小小点头,“东西是咱们的,卖出去就得认。但谁买了,何时买的,得有据可查。再有人想拿不知哪来的东西讹诈,咱们也有个对峙的凭证。虽然麻烦些,但至少……能挡掉一些浑水摸鱼的下作手段。”
这是被逼到墙角后,本能的反击和自我防护。虽然笨拙,虽然会增加成本,却是在当下情势里,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应对。
前掌柜想了想,重重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唉,这生意做得……真是窝火!”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热闹散去的街口,卤味摊子静静地立在那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日喧嚣与指控的余味。
张小小默默地收拾着摊子,将工具一件件擦拭干净。她知道,今天的闹剧只是一个开始。石万全一击不成,绝不会罢休。而他们,就像惊涛骇浪中一艘刚刚起航的小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前方更多、更险的暗礁与风暴。
她抬起头,望向西边那轮缓缓沉入山峦的血色夕阳。天,就要黑了。
而在镇子另一头,石家大宅的书房里,石万全听着心腹战战兢兢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老……老爷,谁知那陈老儿恰好在对面……那孩子又、又说漏了嘴……”
“闭嘴!”石万全烦躁地挥手打断,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眼中凶光闪烁,“看来,是得给他们来点更‘实在’的教训了。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上罚酒了!”
他走到书案后,提笔飞快地写下一张纸条,吹干墨迹,递给心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吩咐:“去,交给赌坊的疤脸刘。告诉他,之前说的那件事……可以动手了。要快,要狠,要让他们……永远翻不了身!”
心腹接过纸条,触手冰凉,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张小小清脆的吆喝声刚落,聚在铺子前的人群便被那扑鼻的卤香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凑上前来。前掌柜乐呵呵地张罗着伙计摆出试吃的小碟,顺子也闷头帮忙搬坛子、擦案台。
叶回站在张小小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重新热闹起来的铺面,又掠过街上王大强马车消失的方向,最后落在街对角一个不起眼的茶摊。
茶摊的布幡下,坐着两个人,像是寻常歇脚的路人。但其中那个戴斗笠的,在王大强马车经过时,曾微微抬了下头,此刻,似乎正隔着街市的人流,朝这边铺子投来一瞥。那目光不似寻常顾客的好奇,倒像是……打量。
叶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时,前掌柜端着一小碟切得薄薄的卤豆干挤过来,红光满面:“小小丫头,你快尝尝,这味道,绝了!我看今天这势头,这两坛怕是不够卖啊!”
碟子里的豆干酱色油亮,颤巍巍地冒着热气。张小小正要接过,街对面茶摊上,那个戴斗笠的人忽然放下了茶碗,对同伴低语两句,然后两人站起身,付了茶钱,转身便没入了旁边一条小巷。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歇够了脚离开。
张小小顺着叶回瞬间凝住的目光望去,只看到茶摊空了的座位和晃动的布幡。
“怎么了?”她低声问。
叶回收回视线,接过前掌柜手里的碟子,很自然地拈起一片豆干递到她嘴边,挡住了她探询的视线。“没什么,”他声音平稳,“尝尝,是不是咸淡正好?”
豆干入口,咸香微辣,卤汁浓郁,火候恰到好处。张小小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仔细品了品,点头:“嗯,是那个味。”
前掌柜在旁搓着手,看着迅速被顾客围住的卤味摊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我就说能行!快快,顺子,把价目牌子挂醒目点!”
铺子前的喧嚣更甚,卤味的香气混合着人们的议论声,蒸腾出滚滚的烟火气。叶回站在张小小身边,一边帮她收钱、打包,一边用余光,再次瞥了一眼对面已然空荡荡的茶摊。
那条巷子,是通往镇上几家客栈和后街仓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