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赤道带星·下
第十四章 赤道带星·下 (第2/2页)“全体注意。敌人的第二波要来了。这次比上次更多——八艘战舰,两个域主级。老子不跟你们说假话——铁拳号的护盾到现在还没恢复满,左舷装甲还没补完,弹药也只剩下六成。第二舰队已经打残了一半。但老子还是要守住这条防线。不是逞能——是因为白岳的运输船还在路上,那上面有从赤道带星前三颗沦陷星抢出来的最后一批平民。他们有老人有孩子有矿工有农民,他们跑不快。如果我们退,他们就会在航道上被南天神国的舰队追上。所以不退了。这一仗——就叫铁砧星第二战。都给老子记住这个名字。”
铁砧星第二战在舰桥时钟走到赤道带星标准时间午夜时打响。南天神国第六域主战队的指挥官是一个叫乌尔的域主级十阶。他的战术和卡恩完全不同——卡恩喜欢分进合击,用三方夹击制造混乱;乌尔只用一种打法:集中全部火力于一点,用绝对的优势兵力碾压对手最薄弱的位置。他把八艘战舰全部集中在正面,排成一个紧密的楔形阵型,舰首全部对准铁拳号。乌尔的旗舰在楔形最尖端,舰首主炮充能时的暗紫色光芒像一枚即将爆炸的心脏一样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王铁军看穿了他的意图——这是要用八艘战舰的集火一口气打穿铁拳号的护盾,然后剩下的战舰就可以像饿狼一样冲进他身后的后排阵地。他没有用唐玲的精确同步算法去主动反击——因为他知道八艘战舰同时集火时相位波动窗口会彼此重叠干扰,反而找不到足够干净的窗口。他选择了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式——正面硬扛。
铁拳号的护盾在乌尔的第一波集火中被正面命中。暗紫色的能量洪流砸在墨蓝色的护盾上,炸开的冲击波让整艘铁拳号的舰体都剧烈摇晃起来。舰桥里数个显示屏同时闪烁,能量管道在过载的尖啸声中迸出几道火花,几个老兵油子被晃得七荤八素但手指还稳稳按在操作面板上,王铁军一只手抓着指挥椅扶手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砸在全舰队广播键上:“后排火力组——给老子往死里打!”
铁砧星地表的三座重型要塞炮在同一秒开火。这三座炮是进化神国在赤道带星第四星经营多年的家底——炮管埋在地壳深处,能量核心直通地核,每一发的威力都接近一艘重型战列舰主炮的水平。三束炽白色的光柱从铁砧星暗红色的地表冲天而起,穿过大气层,穿过轨道防线,直接砸在南天神国楔形阵型的侧翼。乌尔的旗舰没有被打中,但第七域主战队的一艘战舰被两束要塞炮火同时命中,护盾当场击穿,舰体在剧烈的爆炸中断成两截。另一艘战舰被第三束炮火击中舰首,前三分之一结构被炸成碎片。乌尔在舰桥里看到侧翼两艘战舰同时被击毁的画面,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但并没有露出任何慌乱。他冷静地下令楔形阵型收紧——剩下的六艘战舰彼此间距缩短一半,互相用护盾重叠覆盖彼此的薄弱区域,继续向前推进。这是典型的南天神国老兵打法:你咬我一口,我缩紧阵型,继续往前拱。不给你第二次咬同一个位置的机会。
王铁军看着他缩紧阵型,冷笑了一声。他就等这个。缩紧意味着机动空间变小,机动空间变小意味着对方更难闪避精确打击。他下令火力组瞄准楔形阵型中最靠后的那艘——第七域主战队的指挥舰,护盾最薄,火力最弱。铁拳号主炮锁定目标后唐玲的精确同步算法再次启动,铁拳号主炮在敌方指挥舰护盾相位波动窗口短暂打开的零点三秒内一发击穿。指挥舰碎片在太空中无声地翻滚着散开,第七域主战队指挥官狼狈地弹射逃生。
乌尔接连损失三艘战舰后终于下令后撤重组。铁砧星第二战,进化神国第二舰队再次守住防线。
王铁军在舰桥上坐回指挥椅,摸着自己满是烟尘的光头,忽然嘿嘿笑了一声。副官以为他受伤了,赶紧跑过来。他摆摆手说自己没受伤,只是在对已经退入北天星防区的白岳那边骂了个尽兴——“白岳那老小子洁癖,他听到我这条命还在,肯定又要说‘战争是肮脏的,王司令请自重’。哈哈哈。”舰桥里疲惫的军官们笑成一片。
赤道带星全部十颗星球在开战后第七天全部沦陷。进化神国完成了百万平民的撤离——白岳的运输舰队在最后一批平民上船后最后一个撤离。南天神国先锋舰队控制了赤道带星全境。他们的殖民统治以极高的效率展开——矿井被重启,矿工被从躲藏的地下掩体中搜出来强制编入劳动队。殖民城的墙壁上被刷上了南天神国的蛇绕黑太阳徽记,城中心的广场上竖起了南天镇守的全息雕像——一个笼罩在灰色斗篷中的瘦高身影,两团幽蓝色冷焰般的眼眸俯视着脚下的进化神国平民。那些平民被分类编号、强制分配居住区和劳动配额,每天在矿区和田地上进行高强度劳动以换取定额的食物配给。街头上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抱怨——不是因为他们不怨,是因为南天神国的巡逻士兵有权对任何“怠工”者当场鞭打。
白岳最后一次在赤道带星地表徒步走过时戴着一尘不染的白手套,临时指挥突击队掩护最后一批平民登船。一名南天神国巡逻兵在街角正用枪托猛击一个老矿工的脊背——因为老人在被分配劳动编号时反应慢了几秒。白岳停下脚步,戴白手套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屈伸了一下,然后继续朝运输船走去,全程没有说一个字。他在舱门关闭后才在战术日志上写下一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墨水未干:“南天神国在赤道带星建立殖民体系。奴役模式包括强制劳动、定量配给、公开体罚。此役,我方未能阻止占领,但撤出全部平民。后续反攻建议:优先摧毁敌方殖民指挥节点。”战争是肮脏的——白岳永远会说这句话。但他的手可以不脏。反击也可以等下一次。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活着的人带出去。
国主府天台,深夜。何成局独自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脚下永恒之城的灯火。赤道带星十颗星球全部沦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首都。星空下,城市的喧嚷比平时低了很多——每一个进化神国公民都知道,南天神国的暗紫色战舰正在向北天星推进。何秀娟走上天台时他听到了熟悉的轻缓脚步声。
“赤道带星沦陷,北天星将是下一战场。敌方母舰在铁砧星战役期间曾收到来自深渊裂隙方向的一次加密通讯,通讯内容无法破译,但信号强度远高于常规舰队通讯——推测是南天镇守本人发给先锋上将的最新指令。另外南天神国已开始对赤道带星平民进行强制基因筛选,他们在为大规模人类实验铺路——目标不是奴役,是提取。用人类的基因多样性去补充他们自己因极度漫长的近亲繁衍而丧失的遗传适应能力。”何秀娟站在他身边,墨绿色的眼眸在无框眼镜后面闪烁着星光。
何成局沉默很久后轻声问:“惠珍那边呢?”
“航道阻击战完成,撤离通道保住了。塞贝克主动让出航道,他的情报关于南天镇守主力舰队集结的部分与我们潜伏特工此前传回的情报吻合。”
“她现在在哪儿?”
“撤回北天星防区途中。铁刺号左舷破了,需要修。她的突击队阵亡十七人。舰队开始休整。王铁军的嗓子完全哑了——铁砧星两场硬仗打完他现在只能沙哑着声音说话,刚刚还跟白岳在通讯频道里吵了一架,内容大概是白岳嫌弃他满身烟灰弄脏了战术日志的电子签名界面。白岳回复他——臣只是提醒王司令,舰队内部文件整洁有助于提升战备效率。王铁军就吼了——老子打完仗还没来得及洗澡——嗓子哑了还吼,全舰队都笑翻了。”
“北天星那边准备好了吗?”
“白岳已部署电子战阵列,在北天星第三星预设了三个虚假的主力舰队信号点。南天神国情报系统至今仍未确认他的真实兵力位置。南天先锋上将在夺取赤道带星后暂缓进攻——他本人没有亲自出手说明南天神国后续兵力仍然充足,我们只是逼退了他的三个域主战队,没有击伤他本人。”
何成局转向她:“谢谢你。”何秀娟微微抬起墨绿色的眼眸隔着镜片看着他,安静了片刻,然后嘴角上扬了那么一丝——那是一个在敌人情报网面前从不示弱的局长在自己人面前允许自己露出的一点点疲倦。“成局,你说过你是从虚空中来的人。虚空没有根,但虚空可以挡风。我们的根不是过去——是彼此。明天北天星防线,我亲自去。不是作为情报局长——是作为你的情报局长。带加密链路和全部间谍卫星控制权限过去。北天星第十九星附近引力场环境很复杂,唐玲已经初步划出了适合你和王铁军舰队协同的设伏区域。”她把一块温热的数据芯片放进他手心,“如果南天镇守本人来,我们必须在他过北天星之前就知道。这是我在深渊裂隙沿线铺设的全部预警网。”
何成局握紧芯片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眸在星光下亮得发烫。他们之间从不需要誓言——她压下的第一份通缉令就是她的誓言。两百多年后她依旧是他的第一个人。
北天星防区前沿,铁刺号临时停泊在第四星轨道上的维修船坞旁。刘惠珍独自蹲在战舰破了左舷的边缘上,看着下面工业区的灯火。维修队的焊接火花从下方升腾起来,在真空中无声地闪烁着银蓝色的微光。何成局发来的全息视频通讯接通时她正在用指腹擦拭那把单分子***,刀刃上又多了几道新的缺口。他把视频看了两遍没说话——她说她没有食言,只不过塞贝克突然良心发现让她少打了一场。他用同样无厘头的话搪塞过去。她看着他的灰色眼睛在北天星工业区灯火的映照下平静了片刻,说赤道带星全部沦陷、南天神国奴役了留下来的平民,赤道带星只是开始——接下来轮到北天星、黄道十二星和永恒之城。“我知道,每一条防线都是这样。但只要我们还在,他们就要用尸体堆过每一颗星球。赤道带星沦陷了,北天星还在。北天星沦陷了还有黄道十二星,黄道十二星沦陷了还有永恒之城。永恒之城沦陷——还有我。只要还有一个人不退,进化神国就不算输。”何成局看着她的眼睛——深蓝色瞳孔在焊接火花的映照下像两颗在暗夜中独自燃烧的孤星,然后轻声说了声谢谢。她问为什么。他说谢谢你还在。“执行命令是少将的职责。还在是你的选择——不是职责。”
她沉默了片刻,把刀插回腰间站起身离开舷窗边缘,忽然停步说塞贝克不是好人但他在航道上的选择让她觉得这场仗的敌人也许不全是南天神国——有些人只是被裹挟的棋子,赤道帝国被裹挟进南天神国的棋盘,现在进化神国也是。但棋子也可以反过来咬棋手的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在棋盘上——不要忘了你还有牙。”何成局笑了,说这是他认识她以来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哲理。她用一句“闭嘴”结束通讯,回了维修坞。他对着暗下去的通讯屏幕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天台上的星光一如既往地静默,远处工业区的焊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另一片更远更冷的星河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