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雁门关·密信惊雷
第二章 雁门关·密信惊雷 (第1/2页)顾衍之回到雁门关时,天刚蒙蒙亮。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远远看到一队残兵从东边山道走来,起初以为是北狄人的斥候,号角声响起,弓箭手齐刷刷拉满弓弦。直到赵虎举起仅剩的左臂,在晨风中挥舞那面残破的军旗,城头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将军回来了!顾将军回来了!”
城门轰然洞开,数十名士兵冲出来,七手八脚将伤兵们抬进去。顾衍之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独自走进城门,腰背挺得笔直。他的战甲碎裂,衣袍染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血脚印,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两把刀。
副将周远山从城楼上跑下来,看到顾衍之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将军,末将该死!末将应该带兵去接应——”
“三千人对两万,你来了也是送死。”顾衍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风大,“活着回来就行。营中情况如何?”
周远山抹了一把脸,跟在顾衍之身后往帅帐走。
“昨日收到将军失踪的消息,营中有些慌乱。但末将封锁了消息,只说将军带兵在外追击,并未走漏风声。粮草还能撑半个月,伤兵营已经住满了,军医忙不过来,有几个重伤的兄弟昨晚没挺过去……”
顾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把阵亡将士的名单造册,抚恤银两从军中结余里先支。不够的,从我俸禄里扣。”
“将军,您的俸禄已经扣到三年后了——”
“那就扣到十年后。”
周远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跟了顾衍之五年,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战场上他是杀神,对敌人毫不留情;战场下他是菩萨,对士兵比对自家人还好。
帅帐中,顾衍之换下血衣,军医来给他重新处理伤口。左肋那处箭伤最深,差一寸就刺穿肺叶。军医一边清洗伤口一边倒吸凉气,连连说“将军命大”。
顾衍之没搭话。他在想那封密信。
等军医退下,他从血衣内衬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在案上。晨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那行行歪歪扭扭的北狄文字上。
他认识北狄文。三年前刚来北境时,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学会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他的信条。
密信的内容他昨夜已经看过一遍,但此刻再看,依然觉得脊背发凉。
阿古拉在信中不仅汇报了战况,还提到了一个名字——“内线”。这个内线潜伏在雁门关内,职位不低,能够接触到粮草调拨和兵力部署的机密。阿古拉之所以能屡次避开大梁军的伏击,甚至能在断肠坡将顾衍之的三千人反包围,全拜此人所赐。
更让顾衍之不安的是,密信的末尾提到了一个日期——霜降后第七日。
今天就是霜降后第五日。
也就是说,两天后,阿古拉会再次发起进攻。而进攻的时机和路线,将由这个内线提前告知。
顾衍之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营中每一个可能接触到机密的人。周远山,跟了他五年,出生入死,不可能。赵虎,亲卫队长,断臂都不降,更不可能。粮草官刘明义,倒是个老油条,但胆子小得像老鼠,敢通敌?参将孙怀仁,半年前从京城调来,背景复杂,来北境后处处与他作对……
“周远山。”顾衍之朝帐外喊了一声。
副将掀帘进来:“将军有何吩咐?”
“孙怀仁最近在做什么?”
周远山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孙参将昨日说身体不适,一直在自己帐中休息。末将遣人去探过,他说染了风寒,不见客。”
“他手下的兵呢?”
“正常值守,没什么异常。”
顾衍之沉吟片刻:“今日之内,查清楚孙怀仁最近三个月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是从京城来的信使。不要惊动他,暗中查。”
周远山没有问为什么,领命而去。
顾衍之又低头看那封密信。信上还有一行小字,是阿古拉的亲笔签名,下面盖着一个狼头印章。这封信是真的,毋庸置疑。
但光有一封信,不够。
他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指认内线是谁的证人。或者,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多到让那个内线无法辩驳。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两天。
他只有两天。
顾衍之将密信锁进案头的铁匣中,起身走到帐外。
北境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扣在头顶。远处的山脊上隐约可以看到北狄人的营帐,密密麻麻,像一群蹲伏的恶狼。
他站在帅帐前,望着那片敌营,久久不动。
秋风刮过他的脸,带着血腥和沙尘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青衫女子背着他翻过山脊时,汗水浸湿衣领的模样。想起她说“你这个人,脑袋是不是被驴踢过”时,语气里的无奈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关切。想起她转身离开时,晨光洒在她肩头,像镀了一层金。
“沈清辞。”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收回思绪,回到现实。
两天后,他要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揪出那只藏在军中的老鼠。
两天的时间,在紧张和戒备中悄然流逝。
霜降后第七日,天还没亮,顾衍之就登上了城楼。
周远山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汇报调查结果:“孙怀仁三个月内接了四拨信使,都是从京城来的。前三拨是兵部的例行公文,第四拨……”他顿了顿,“第四拨是个生面孔,没走正门,深夜翻墙进的孙怀仁营帐。末将查了此人来历,查不到。”
“查不到本身就是答案。”顾衍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今日若北狄人进攻,就盯死孙怀仁。他有什么异动,当场拿下。”
“是。”
城楼上,士兵们各就各位,弓箭手将箭矢堆在垛口旁,滚石擂木码放整齐。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像弓弦被缓缓拉满。
辰时三刻,斥候来报:“北狄大军出动,约一万五千人,正朝雁门关开来!”
顾衍之面色不变:“传令,全军备战。”
号角声响起,城墙上下的士兵迅速进入战斗位置。顾衍之站在最高处,俯瞰整个战场。一万五千人的军队从地平线那头涌出来,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荒原。
骑兵在前,步兵居中,攻城器械在后。
阵型严整,目标明确。
“周远山。”顾衍之忽然开口。
“末将在。”
“东边那段矮墙,北狄人如果佯攻正面,实际会集中兵力冲那里。你带五百人去守着,没有我的军令,一步不退。”
周远山领命而去。
顾衍之又调了几路人马,分别守住各段城墙。他的部署看起来毫无破绽,但如果内线将兵力分布提前泄露给阿古拉,敌人就能找到薄弱环节,一击致命。
所以,他必须将计就计。
他故意在东边矮墙只放了三百人,表面上是防守薄弱处。但他暗中在矮墙后方埋伏了两千人,只要北狄人敢冲过来,就是瓮中捉鳖。
这个部署,他只告诉了周远山一个人。
如果阿古拉还是选择冲击东边矮墙,那就说明——内线不是孙怀仁,而是周远山。
他不想怀疑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兄弟。
但战争,容不得感情用事。
北狄大军逼近到射程之外,停了下来。
阵前,一匹高头大马上,左贤王阿古拉手持狼牙棒,仰头望向城墙。
“顾衍之!”他的声音如闷雷滚过战场,“你还没死?命真硬!”
顾衍之站在城头,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阿古拉,你的五十精骑没回去复命,你就不奇怪?”
阿古拉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几个斥候而已,死了就死了。”
“不是斥候,是搜捕队。”顾衍之说,“你派去找我的那五十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回去。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阿古拉握紧了狼牙棒,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知道那五十个人没有回来。他派人去找过,只找到了满地尸体,每一具都是一剑封喉。凶手的剑法快得像鬼魅,根本不像战场上该有的路数。
“顾衍之,你别得意!”阿古拉挥动狼牙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进攻!”
号角声再次响起,北狄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朝雁门关涌来。
箭雨遮天蔽日,滚石擂木轰然落下。战斗从第一声号角响起的那一刻,就进入了白热化。
顾衍之在城头来回奔走,指挥士兵防守。他的左肋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每跑一步都牵扯着疼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北狄人三次攻上城墙,三次被赶下去。东边矮墙方向果然成为主攻点,阿古拉将主力全部压在那里。但顾衍之的伏兵从矮墙后方杀出,将攻城的北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阿古拉见势不妙,鸣金收兵。
顾衍之没有追击。他的兵力不足,守城有余,出城野战就是找死。
夕阳西下,战场上尸横遍野。北狄人丢下了近三千具尸体,退回了营地。
雁门关的士兵们在城墙上欢呼,但顾衍之没有笑。
他在等一个人。
天黑之后,周远山押着孙怀仁来到帅帐。
“将军,这个狗贼果然有问题!”周远山一脚踹在孙怀仁腿弯,逼他跪下,“今日开战后,他在自己帐中放信鸽。末将截住了鸽子,腿上绑着纸条,写的是我军在东边矮墙的兵力部署!”
顾衍之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东墙三百人,后方两千伏兵,勿攻。
字迹端正,是标准的馆阁体。
“孙怀仁。”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怀仁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顾衍之,你以为你赢了?”
“至少这一仗,我赢了。”
“这一仗你赢了,下一仗呢?”孙怀仁冷笑,“你抓了我一个,军中还有多少个你不知道。北狄人的银子可不止买我一个人。”
顾衍之眯起眼睛:“还有谁?”
“你猜。”
周远山一拳砸在孙怀仁脸上,打落了两颗牙。
“说不说!”
孙怀仁吐出一口血沫,笑容不减:“你打死我,也找不到他。他只跟单线联系,连我都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阿古拉不会放过你。你杀了他两个儿子,毁了十二部联盟,他就算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也要砍下你的脑袋。”
顾衍之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押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周远山押着孙怀仁离开后,帅帐中只剩下顾衍之一人。
他坐在案后,盯着那盏摇曳的油灯,久久不动。
孙怀仁说得对。军中还有没有其他内线,他不知道。但有一个事实很清楚——阿古拉的兵力和粮草,至少还能支撑三次大规模进攻。而雁门关的粮草,只够半个月。
半个月后,如果朝廷的补给还不到,不用阿古拉来打,雁门关自己就会崩溃。
而朝廷的补给,从来不会准时。
这就是大梁。这就是他拼死守护的江山。
顾衍之闭上眼,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道青色的身影。
“等天下太平再说吧。”她说过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他心头。
天下太平。
这四个字,什么时候才能成真?
三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雁门关外。
那是一个清晨,守城的士兵发现关外三里处有一个身影正朝城门走来。那人穿着北狄人的皮袍,但身形一看就不是北狄人——太瘦了,也太矮了。
士兵正要放箭,那人忽然举起双手,大声喊:“别放箭!我是大梁人!我有重要军情要见顾将军!”
士兵们半信半疑,最后还是将她押进了城。
对,是她。
当那个穿着北狄皮袍、灰头土脸的人被带到帅帐时,顾衍之差点没认出来。
沈清辞摘下头上的皮帽,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脸。她的嘴唇干裂,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至少三天没有睡过觉。
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沈姑娘?”顾衍之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
“先别问。”沈清辞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摊在桌上,“阿古拉三天后要从西边的鹰愁涧绕过关口,偷袭雁门关后方。这是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你自己看。”
顾衍之低头看那张地图,瞳孔骤缩。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精准到每一个山谷、每一条河流,甚至标注了沿途的瞭望哨位置。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这是北狄人的军事机密。
“你从哪里弄到的?”他抬头看沈清辞。
“偷的。”沈清辞说得云淡风轻,“阿古拉的帅帐里有一张更大的,我花了三天时间摸清楚了他的布防,然后画下来的。”
“你去了北狄王庭?”
“不是王庭,是阿古拉的前线大营。离这里不到八十里。”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
八十里。一个女子,孤身潜入敌营,偷出了最高军事机密。
他想起她说过“我扛过三百斤的野猪”,现在看来,那不是玩笑话。
“你受伤了吗?”他问。
沈清辞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皮外伤,不碍事。”
“让我看看。”
“不用——”
顾衍之已经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翻过她的手臂。衣袖下,一道深深的刀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红肿发炎,显然没有好好处理。
“这叫皮外伤?”顾衍之的声音沉了下去。
“比这更重的伤我都受过。”沈清辞想抽回手臂,但他握得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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