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上夜话·暗流汹涌
第六章 海上夜话·暗流汹涌 (第2/2页)而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海潮客栈三楼的客房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缝间翻转,像一只金色的蝴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始终不落地。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叫陆清源,是沈清辞的同门师兄,也是师父生前收的第一个弟子。
沈清辞不知道他来了福州。她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三年前,陆清源在一次寻药途中失踪,沈清辞找了他整整半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只能认定他已经死了。
但陆清源没有死。他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此刻就坐在海潮客栈三楼的客房里,等着他的小师妹发现他。
沈清辞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换下夜行衣,洗漱了一番,准备下楼吃早饭。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不是客栈里饭菜的味道,不是码头飘来的鱼腥味,而是一种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松烟墨的香气。
师父生前喜欢用松烟墨写字。那种墨是用松脂和香料制成的,燃烧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留在纸上经年不散。沈清辞小时候经常趴在案边看师父写字,闻着松烟墨的香味打瞌睡。那种味道对她来说,就是“家”的味道。
但师父死了,他的松烟墨也跟着他埋进了土里。这世上不该再有人用这种墨,除非——
沈清辞猛地转身,冲向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空房。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她没有敲门,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陆清源正坐在桌边喝茶。他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静”字,墨迹未干,松烟墨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看到沈清辞踹门进来,他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得有些欠揍的笑容。
“小师妹,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粗暴。”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微微颤抖。
“你没死。”她的声音有些哑。
“没死。”陆清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让你担心了。”
沈清辞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半年?!”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半年!我以为你死了,我给你立了衣冠冢,每年清明都去给你烧纸!你倒好,在这儿喝茶?!”
陆清源被她揪着衣领,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
“烧纸的事,等我真死了再烧也不迟。现在烧了,等我死了就没了。”
沈清辞气得想打他,但举起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
“你怎么还活着?这三年你在哪里?”
陆清源整了整被她揪皱的衣领,重新坐回椅子上。
“说来话长。”他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陆清源的故事很长,但他讲得很简单。
三年前,他外出寻药,误入了一个上古遗阵,被困在阵中整整三年。那阵法复杂至极,以他的阵法学识,花了三年才破解出来。等他脱困的时候,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很多——他的小师妹不再是那个跟在师父身后的小丫头了,她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渡人渡己沈渡客”,而她自己,似乎还不知道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
“你被困了三年?在一个阵法里?”沈清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阵法能困你三年?”
“九九归元锁仙阵。”陆清源说,“上古失传的阵法,据说是一位飞升失败的散仙留下的。阵中有九道锁,每一道锁都是一个独立的阵法世界,破不开就出不来。我花了三年,破了八道。”
“第九道呢?”
陆清源沉默了片刻。
“第九道不用破。”他说,“等时间到了,它自己会开。”
“什么意思?”
“九九归元,‘归元’的意思是回归本源。第九道锁的钥匙不是阵法学识,而是‘缘’。缘分到了,它自己就开了。我出阵的那一天,正好是你到达梧州的那一天。”
沈清辞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阵法跟我的行程有关?”
“我不知道。”陆清源摇头,“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师父生前说过,这世上的事,没有巧合,只有因果。”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师兄的到来,给她带来了一个巨大的疑问——如果九九归元锁仙阵的开启与她的行程有关,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人在很久以前就算到了她今天会走这条路?
那个人是谁?是师父?还是那个留下阵法的散仙?
或者,是那个一直在她梦中出现的模糊身影?
“师兄。”沈清辞抬起头,“你知道师父收我为徒之前,是从哪里把我带回来的吗?”
陆清源摇了摇头。
“师父从来不提这件事。我问过,他说‘时候未到’。后来他走了,‘时候’就变成了永远。”
沈清辞摸了摸腰间的半块玉佩。
“他说过,这块玉佩是‘命’,是我前世带来的东西。”
“你信吗?”
“以前不信。”沈清辞说,“现在……不确定了。”
陆清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小师妹,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师父走的那天,我其实在他身边。”
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那天你去了后山哭,我藏在另一棵树上。”陆清源的声音很低,“师父闭眼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等清辞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就把这样东西交给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用金线绣着云纹,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师父说,‘等到她找到那个人的时候’。”陆清源看着她的眼睛,“小师妹,你找到了吗?”
沈清辞的脑海中浮现出顾衍之的脸。
那个在黑风谷独自断后的将军,那个在雁门关城头指挥作战的统帅,那个千里迢迢赶到岭南救她的傻子,那个在月光下握住她的手说“我不说,我只做”的男人。
“也许找到了。”她说,“也许没有。”
“那你打开锦囊看看。”陆清源说,“师父的东西,从来不会骗人。”
沈清辞拿起锦囊,手指微微颤抖。她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字迹是师父的,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他特有的倔强。
“顾衍之”。
沈清辞看着那三个字,浑身像被雷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师父早在五年前就写下了这个名字。
五年前,顾衍之还没有成为镇北将军,还只是边关一个默默无闻的偏将。
五年前,她还不认识顾衍之,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
但师父知道。
师父不仅知道,还笃定地写下了这三个字,装进锦囊,交给师兄,让他在“她找到那个人的时候”转交给她。
“师父……到底是什么人?”沈清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陆清源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小师妹,有些问题,答案不在过去,在未来。”他背对着她说,“师父走了,但他给你留了一条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所有的答案。”
沈清辞将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袋里,与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
“师兄,你这次来福州,是专程来找我的?”
“是。也是专程来告诉另一件事。”陆清源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我在破阵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未来。”陆清源说,“未来的一角。”
沈清辞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看到了什么?”
陆清源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
“你要经历的,不止这一世。”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止这一世’?”
“我不能说太多。窥探天机已经折了我的寿,再多说一句,你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我了。”陆清源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按了按,“小师妹,记住师父的话——渡人先渡己,渡己先渡心。你的心在哪里,你的路就在哪里。”
沈清辞看着师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师兄,如果我真的不止这一世,那每一世的‘我’,都是同一个人吗?”
陆清源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
“这个问题,师父没有教过我。”他说,“你自己去找答案。”
沈清辞离开陆清源的房间时,脚步有些发飘。她下楼走到饭堂,顾衍之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他看到她走过来,将粥推到她面前。
“趁热喝。”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却没有喝。
“顾衍之。”她说。
“嗯。”
“你信命吗?”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忍住了。
“不信。”他说,“我信自己。”
“如果你发现,你的命运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写好了呢?”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馒头放下。
“那我就把那个写命运的人找出来,问问他凭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我不是棋子,谁也别想摆布我。”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依然锐利如刀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温暖了的笑。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服输。”
“最大的缺点也是。”顾衍之将粥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喝,凉了。”
沈清辞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米香浓郁,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枸杞,是老板娘周大姐的手艺。喝进嘴里,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顾衍之。”她喝完粥,放下碗。
“嗯。”
“等到了京城,事情办完了,我陪你去雁门关。”
顾衍之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要去北境?”
“嗯。”沈清辞说,“你不是说要在城墙上种花吗?我去帮你种。”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最终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容。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灼热,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他说,“种什么花?”
“你说了算。”
“那我选梅花了。”
“为什么?”
“因为梅花不怕冷。”顾衍之说,“像我,也像你。”
沈清辞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赵虎坐在隔壁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朝四名亲卫使了个眼色,几人默契地低下头,专心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的目光正落在沈清辞身上。
那个人坐在饭堂最角落的位子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面前的粥一口都没动,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像一种无声的仪式。
霍青在盯着沈清辞。
从她下楼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目光,而是一个匠人在看一件珍品时的那种目光——专注、冷静、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
他见过无数张脸,做过无数张面具,但没有一张脸像沈清辞这样让他感到困惑。
她的五官拆开来看,每一处都算不上惊艳。眉眼比寻常女子英气了些,鼻梁比寻常女子高挺了些,嘴唇比寻常女子薄了些。但这些“些”加起来,却构成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她的脸“活”——每一寸皮肤都透着生命力,每一道线条都在诉说着故事。这种脸是做不出来的。面具可以做得很像,但永远不会有这种“活”的感觉。
霍青低下头,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一些。
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顾衍之身边有这个女人在,任何易容成他身边人的计划都会变得极其困难。女人对心上人的感知是超出常理的——她不需要看到脸,不需要听到声音,甚至不需要触碰,她就能感觉到那个人是不是“她的”。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也许,他需要的不是易容成顾衍之身边的人,而是易容成——沈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