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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投名状·破局

第八章 投名状·破局 (第2/2页)

“故意受伤,让我洗碗。”
  
  “不是。”顾衍之的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军情,“受伤是不小心的,让你洗碗是因为周大姐说,你洗碗比她洗得干净。”
  
  沈清辞咬了咬牙,推门出去。走道里传来她快步下楼的声音,急促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顾衍之坐在她房间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她推开过的那扇窗。码头上人来人往,渔妇们还在织网,孩子们还在追逐打闹。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子。
  
  他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不是打仗,不是杀人,不是算计。只是看她喝汤,听她说话,等她回来。
  
  但他是将军。将军的命不是自己的。
  
  他握紧拳头,将那些柔软的念头压进心底最深处,像把一个珍贵的秘密藏进铁匣,锁好,钥匙吞进肚子里。
  
  下午,陆清源从胡老爷子那里回来了。船已经安排好了,是一艘三桅商船,名叫“顺风号”,明天清晨从福州码头出发,走海路北上,目的地是山东登州。全程预计半个月,风大的话可能更快。
  
  “胡老爷子还安排了六个护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手,武艺高强,熟悉海路。”陆清源说,“他还给咱们准备了一箱药材、一箱干粮、一箱淡水,以及一些预防晕船的药。”
  
  “胡老爷子想得太周到了。”沈清辞有些感动。
  
  “他是把你当亲闺女疼。”陆清源笑了笑,“小师妹,你这个人,就是有这种本事。走到哪里都有人疼你。”
  
  “师父说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沈清辞将这句话又搬了出来。
  
  “你这话,从十岁说到现在,能不能换一句?”
  
  “换什么?”
  
  “换成——我这个人,就是有魅力。”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陆清源哈哈笑着,躲开了她踢过来的脚。
  
  傍晚时分,沈清辞独自去了码头。
  
  她想去看看顺风号,确认一下船上的情况。胡老爷子的手下已经把船准备好了,桅杆上的帆布是新换的,雪白雪白,在夕阳中像一面巨大的旗帜。甲板上堆满了货物,用防水布盖着,捆扎得结结实实。船头刻着“顺风号”三个字,笔力遒劲,涂了金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沈清辞沿着跳板走上船,在甲板上转了一圈。船舱比想象中的宽敞,有四个独立的舱室,每个舱室都能住两个人。舱室里铺了干净的被褥,枕头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干菊花,闻起来很舒服。
  
  “姑娘,还满意吗?”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转身,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船舱里走出来。那人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精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走路的时候虎虎生风。
  
  “在下姓韩,韩铁柱,是这艘船的船长。”那人抱了抱拳,“胡老爷子让我护送几位去登州。姑娘放心,这条海路我跑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辛苦韩船长了。”沈清辞抱拳还礼。
  
  “不辛苦,不辛苦。”韩铁柱摆了摆手,“胡老爷子说了,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别说跑一趟登州,就是跑到天边,我们也去。”
  
  沈清辞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海平面。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又变成暗紫,最后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小小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
  
  “沈姑娘。”顾衍之的声音从跳板方向传来。
  
  她回头,看到他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两个包袱。赵虎和四名亲卫跟在他身后,也提着大包小包。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天黑之前收拾好行李就行吗?”
  
  “收拾好了,就提前来了。”顾衍之走上跳板,将包袱放在甲板上,“我想在船上过夜。”
  
  “为什么?”
  
  “因为客栈里人多眼杂,不安全。船上只有我们自己人,放心。”
  
  沈清辞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聚贤庄的人随时可能发现霍青的背叛,如果赵明德派人在夜里突袭客栈,他们六个人加上周大姐和店小二,根本挡不住。船在码头上,四面环水,易守难攻,确实比客栈安全。
  
  “行,今晚就住船上。”沈清辞朝韩铁柱招手,“韩船长,今晚我们也住船上,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韩铁柱笑道,“船上房间多,几位随便挑。晚上我让厨子多做几个菜,给几位接风。”
  
  天黑了下来。
  
  顺风号上亮起了灯笼,橘黄的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厨子在船尾生火做饭,铁锅翻炒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一起飘过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清辞和顾衍之站在船头,赵虎和亲卫们在船舱里整理行李。陆清源没有来船上,他说要留在城里盯着赵明德的动静,等明天清晨开船的时候再赶来。
  
  “你师兄是个靠谱的人。”顾衍之说。
  
  “他是我见过的最靠谱的人,也是最不靠谱的人。”沈清辞靠在船舷上,看着水中的灯笼倒影,“他靠谱的时候,天塌下来他都能顶住。他不靠谱的时候,能把人气死。”
  
  “举例说明。”
  
  “他靠谱的事,救过我很多次命,我就不一一说了。他不靠谱的事,比如——他答应给我带糖葫芦,结果带回来一串糖蒜。他说那是糖葫芦的新做法,让我尝尝。”
  
  顾衍之笑了。
  
  “你吃了?”
  
  “吃了。吃完才知道是糖蒜。”沈清辞也笑了,“我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顾衍之的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赵虎在船舱里听到将军的笑声,愣了一下。他跟了顾衍之六年,从没听他笑得这么大声过。不是那种军中的豪迈大笑,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自然的笑,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应该有的那种笑。
  
  “将军变了。”赵虎对身边的亲卫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亲卫问。
  
  “变好了。”赵虎说,“像个活人了。”
  
  沈清辞正看着顾衍之的笑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眉心的那道竖纹在月光下没有那么深了,像被什么东西抚平了。
  
  “你看什么?”顾衍之发现她在看他。
  
  “看你的脸。”
  
  “好看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不是很好看,也不是不好看,就是还行。”
  
  顾衍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我得努力了。争取从还行变成好看。”
  
  “你努力什么?脸是爹妈给的,又不是自己长的,努力也没用。”
  
  “那我努力让你看着顺眼。”
  
  “现在也挺顺眼的。”
  
  “那就是已经好看了?”
  
  沈清辞被他绕进去了。
  
  “顾衍之,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脑子是不是比现在好使?”
  
  “打仗的时候不用想那么多,冲就完了。”顾衍之将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星空,“现在要想的太多了。”
  
  “你不嫌累?”
  
  “不累。”顾衍之说,“想清楚该想的事,怎么会累。”
  
  沈清辞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面向大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有一艘船的灯火,像一颗低垂的星。
  
  “顾衍之。”她轻声说。
  
  “嗯。”
  
  “明天就要出海了。海上的风浪,你怕不怕?”
  
  “怕。”顾衍之说,“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我在北境打了三年仗,每天都怕。怕粮草不够,怕援军不来,怕士兵们撑不住。但怕完了,还得站起来,还得守城,还得打仗。”
  
  “你怎么克服这种怕?”
  
  “不是克服,是往前走。”顾衍之说,“往前走,怕就留在身后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顾衍之,等到了京城,不管事情办不办得成,你都别一个人扛。”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一个人扛,谁帮我扛?”
  
  “我。”沈清辞说,“你帮我扛过刀,我帮你扛事。”
  
  顾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这个字的重量,比船下的海水还沉。
  
  船头的灯熄了。
  
  船舱里传来赵虎和亲卫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合唱。沈清辞躺在舱室的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认床,是心里有事。那张写着“顾衍之”三个字的纸条就在她贴身的衣袋里,每次翻身都能感受到它。
  
  她坐起身,摸黑穿上外衣,推门走到甲板上。
  
  夜风很大,吹得桅杆上的帆索啪啪作响。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海面上方,将海水染成一片银白。远处福州城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金。
  
  船头站着一个身影。
  
  沈清辞认出了那个背影。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件白的中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你怎么不睡?”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睡不着。”顾衍之没有回头,“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明天。想后天。想以后的每一天。”
  
  沈清辞靠在船舷上,与他并肩而立。
  
  “以后的每一天,你都会想什么?”
  
  “想怎么把仗打完。”顾衍之说,“想怎么让北境太平。想怎么让那些跟着我的兵活着回家。”
  
  沈清辞点了点头。
  
  “顾衍之,如果我们到了京城,发现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让它变好。”
  
  “如果没办法呢?”
  
  “那就创造办法。”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信命。”
  
  “我信命。”顾衍之说,“但我更信自己。”
  
  沈清辞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的笑。
  
  “顾衍之,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时候,眉心的那道纹会变浅。”
  
  “是吗?”
  
  “嗯。像冰化开了一样。”
  
  顾衍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你多让我笑笑。”
  
  “我怎么让你多笑笑?”
  
  “多跟我说说话,多跟我一起走。”顾衍之说,“你在我身边,我就想笑。”
  
  沈清辞的笑声被夜风吹散,落在海面上,随着波浪一圈圈荡开。
  
  船头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映在两人身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远处,福州城的钟楼敲响了子时的钟声,沉闷而悠远,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沈清辞抬头看着星空,轻声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话。
  
  “顾衍之,等天下太平了,我想在雁门关的城墙上种花。”
  
  “种什么花?”
  
  “梅花。梅花不怕冷。”
  
  “好。”顾衍之说,“我陪你种。”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月光、海风、船头的灯笼、远处钟楼的余音。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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