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海路·惊涛之夜
第九章 海路·惊涛之夜 (第1/2页)天还没亮,沈清辞就被船身的晃动惊醒了。
不是风浪,是船在解缆。码头上传来水手们的吆喝声和缆绳摩擦木板的嘎吱声,混着清晨特有的潮湿雾气,从舱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她睁开眼,看到舱顶的木纹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地图。
她躺了一会儿,听外面的动静。韩铁柱的声音最大,像打雷一样在码头上炸开,指挥水手们各就各位。赵虎的声音小一些,但也能听清楚,他正在跟韩铁柱争论什么,好像是关于行李的摆放位置。顾衍之的声音没有出现。他大概还在睡,或者已经起了但没有说话。
沈清辞坐起身,将被子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铺位一头。这是师父教她的习惯——“铺位整齐,心也整齐”。她穿好外衣,将短剑挂在腰间,又将那半块玉佩摸了摸,确认还在。贴身内袋里的纸条也在,隔着衣料贴着她的心口。
她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海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码头上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映在水面上,被晨风吹皱成一片一片的碎金。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有人在收跳板,有人在解缆绳,有人在检查帆索。韩铁柱站在船头,一手叉腰一手指挥,嗓门大得整条码头都能听见。
“左舷缆绳解开!右舷准备好!风是从东北方向来的,出港之后升主帆,别搞错了!”
“韩船长,陆地上哪来的东北风?”一个年轻水手笑嘻嘻地问。
“我说的是海上的风!你长这么大没出过海啊?”
年轻水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跑去干活了。
沈清辞走到船尾,靠着栏杆看码头上渐渐聚集的人群。有来送行的家属,有来卸货的搬运工,有卖早点的摊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女孩蹲在栈桥尽头,手里拿着一个纸风车,风吹得风车呼呼转,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看什么呢?”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没有回头。
“看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人最好看。”沈清辞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你看那个小女孩,她的风车是自己做的,纸不够白,风车的叶片上有字,是别人写过不要的纸。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风车能不能转。”
顾衍之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女孩还在那里,风车还在转。她的衣裳虽然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
“你小时候也做过风车吗?”顾衍之问。
“做过。”沈清辞说,“师父给我做的。用黄纸,上面写了一个‘安’字。他说,‘安’是最好的字,平安的安,安心的安,安生的安。”
“那个风车还在吗?”
“不在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有一年刮大风,我把风车举到窗外,想让它转得快一点。结果风太大了,把风车吹跑了。我追了好远,没追上,哭着回去找师父。”
“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风车没了可以再做。你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是个好人。”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沈清辞转过身,背靠栏杆,看着船上忙碌的水手们,“他说过,这世上的人分三种。第一种人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死活。第二种人先顾自己,有余力了再管别人。第三种人先管别人,自己的死活放在最后。”
“你师父是第三种人?”
“是。”沈清辞说,“我也是。”
陆清源从跳板上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的道袍被晨雾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更加清瘦。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师兄,你一夜没睡?”沈清辞迎上去。
“睡了半个时辰。”陆清源将包袱递给韩铁柱,“这是胡老爷子额外准备的一些药材,说是路上万一有人受伤用得着。小师妹,你检查一下,看看够不够。”
沈清辞打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药包,每个药包上都贴着纸条,写着药名和用法。字迹是胡老爷子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三七、白及、血竭、冰片、乳香、没药……”沈清辞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嘴角微微上扬,“老爷子连金疮药都准备好了,比我准备的还全。”
“他说你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所以替你照顾了。”陆清源笑了笑,“胡老爷子这个人,看着粗犷,心细得像绣花针。”
跳板收起来了。缆绳解开了。韩铁柱站在船头,朝码头上挥了挥手。
“顺风号,出发!”
主帆升起,白色的帆布在晨风中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翅膀。船身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江心。码头上的人群渐渐变小,房屋渐渐变小,整个福州城渐渐变成一幅缩小的画卷,贴在海岸线上。
沈清辞站在船尾,朝码头的方向挥了挥手。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挥手。也许是胡老爷子,也许是他派来送行的手下,也许只是那座她住了几天的城市。
“沈姑娘,进船舱吧。”韩铁柱走过来,“出了海口风浪会大,站在船尾容易晕船。”
“我不晕船。”沈清辞说。
“那就好。”韩铁柱咧嘴笑了笑,“不过还是进舱吧,外面风大,吹久了头疼。顾将军已经进去了,在跟陆先生说话。”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船舱。
船舱里,顾衍之和陆清源正围着那张大梁全境地图说话。赵虎和四名亲卫坐在角落里,擦拭兵器。油灯挂在舱顶,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摆,将几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忽大忽小。
“从登州上岸之后,走陆路到济南,再从济南转道进京。”陆清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济南知府王守诚是王大人当年的门生,为人正直,可以信赖。到了济南,先去找他,让他帮忙安排进京的通行文书。”
“王守诚这个人,我听说过。”顾衍之说,“他在济南干了五年,开仓放粮,修渠引水,百姓叫他‘王青天’。丞相几次想调走他,都被他以‘任期未满’为由拒绝了。”
“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陆清源叹了口气。
沈清辞在他们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带着一丝铁腥味,是船上的储水桶带来的味道。她喝了两口,放下杯子。
“师兄,你跟我们一起去京城吗?”
陆清源摇了摇头。
“我不去。我留在福州,盯着赵明德的动静。他一旦发现霍青背叛,可能会狗急跳墙,提前转移赃款或者销毁证据。我得看着他,不能让他得逞。”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沈清辞皱眉。
“不是一个人。”陆清源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竹哨,吹了一声。哨声尖锐短促,像某种鸟叫。片刻之后,舱门被敲响了,三短一长。
“进来。”陆清源说。
门被推开,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一男一女,都穿着灰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面容清秀但眼神锐利。男的大约二十出头,女的看起来更小一些,十七八岁的样子。
“这是我的两个徒弟,大徒弟程远,二徒弟苏晚。”陆清源指了指两人,“他们在福州跟我待了半年,对城里的情况很熟悉。有他们在,赵明德翻不了天。”
“师父好,师姑好。”程远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师姑好。”苏晚也跟着抱拳,声音比程远小了许多,但眼睛很亮,一直在打量沈清辞。
沈清辞被这声“师姑”叫得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师兄,又看了看两个年轻人。
“师兄,你什么时候收的徒弟?”
“三年前。”陆清源说,“我失踪之前收的。后来我被困在阵里,他们找了我一年,没找到,以为我死了。程远回了老家种地,苏晚在福州城里给人帮工。我出来之后找到他们,问他们还愿不愿意跟我学,两个人都说愿意。”
“为什么不让他们跟你一起去京城?”
“京城太危险,他们去了帮不上忙,反而是累赘。”陆清源说,“留在福州,盯着赵明德,才是他们最该做的事。”
沈清辞看了看程远和苏晚。程远站得笔直,目光坚定,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苏晚虽然年纪小,但眼神不怯,有一种“别看我小,我能行”的倔强劲头。
“苏晚。”沈清辞叫她。
“师姑。”苏晚应了一声。
“你多大?”
“十八。”
“跟了我师兄多久?”
“三年。但真正跟着学只有半年,之前以为师父死了,中间断了两年。”苏晚老老实实地说。
“这半年学了什么?”
“学阵法,学轻功,学怎么在夜里不被人发现。”苏晚说,“师父说,咱们这一门,学的不是打架,是保命。”
沈清辞看了陆清源一眼。
“师兄,你教得不错。”
“那是。”陆清源难得地没有谦虚。
韩铁柱从舱外探进半个身子。
“几位客官,出了海口了。风浪有点大,晕船的话舱里有酸梅,含一颗会好一些。”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颠,赵虎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亲卫们赶紧扶他起来,七手八脚地帮他捡刀。
“没事没事。”赵虎红着脸站起来,“我就是没站稳。”
“你是晕船了。”沈清辞说,“你的脸都白了。”
“我脸本来就白。”
“你脸不白,你是黑里透红,现在是黑里透白。”苏晚小声说了一句,说完赶紧捂住嘴。
赵虎瞪了她一眼,但没生气。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桌上摸了一颗酸梅塞进嘴里,酸得五官皱成一团,但没有吐出来。
船出了闽江口,进入大海。
浪比江里大了许多,船身起伏颠簸,像一片树叶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沈清辞坐在舱里,双手扶着桌沿,身体随着船身的晃动自然摆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顾衍之坐在她对面,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按在地图上,防止地图滑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清辞注意到他握地图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你也晕船?”她问。
“不晕。”顾衍之说,“但也不习惯。我在北境待了三年,见过最大的水是黄河。黄河没有这么深,也没有这么宽。”
“黄河也有浪。”
“黄河的浪是黄的,这里的浪是蓝的。”顾衍之说,“不一样。”
陆清源被这句“黄河的浪是黄的,这里的浪是蓝的”逗笑了。
“顾将军,你说话很有意思。”
“是吗?”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我平时不怎么说话,最近说得多了一些。”
“为什么最近说得多?”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沈清辞正低头看地图,好像没在听。
陆清源看懂了,没有再问。
船行半日,福州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四面都是海,天连水,水连天,分不清哪里是尽头。偶尔有一群海鸟从船尾飞过,叫声尖锐,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
沈清辞站在船头,迎着海风。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头发被吹散了,几缕发丝打在脸上,她也不去理。她的眼睛望着远方,目光平静而悠远,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师姑。”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嗯。”
“师父说,你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算是吧。”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让你走不动路的人?”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苏晚。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十八岁特有的好奇和憧憬。
“你问这个干什么?”沈清辞问。
“就是好奇。”苏晚低下头,脚尖在甲板上画圈,“我还没出过福州呢。最远去过闽侯,还是跟师父去采药。我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外面的人是什么样的。”
“外面的世界,跟福州差不多。”沈清辞说,“有好人,有坏人,有开心的事,有难过的事。人在哪里,世界就在哪里。”
“那……人呢?”苏晚抬起头,“人也是一样的吗?”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人不一样。”她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你在福州遇到的人,跟你在别处遇到的人,虽然都是人,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活法。”
“那师姑你遇到过让你走不动路的人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苏晚的肩头,落在船舱方向。顾衍之正从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苏晚。”沈清辞收回目光,“有些问题,不用急着找答案。等你走的路够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苏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找程远了。
顾衍之走过来,将碗递给沈清辞。
“韩船长说,海上要多喝水,不然会口干。”
沈清辞接过碗,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还是带着铁腥味,但比刚才那杯好一些,可能是因为她渴了。
“顾衍之。”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丞相倒台了,你回北境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点兵。”顾衍之说,“清点人数,看还有多少人活着。然后写阵亡将士名单,一个个写信给他们的家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在哪一场仗里死的,死得壮不壮烈。”
沈清辞握着碗的手紧了一下。
“这要写多久?”
“很久。”顾衍之说,“三年仗打下来,死的人太多了。有些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只能写‘无名氏’。但我会尽量查,查到每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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