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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海路·惊涛之夜

第九章 海路·惊涛之夜 (第2/2页)

“为什么要做这么难的事?”
  
  “因为他们的家人有权知道。”顾衍之看着海面,目光平静,“他们把人交到我手里,我带了他们出去,没能带回来。写信是最起码的交代。我不能替他们还债,但至少不能欠他们一个名字。”
  
  沈清辞沉默了。
  
  她见过很多人。有救人无数的名医,有舍己为人的侠客,有慷慨赴死的义士。但顾衍之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这个人不一样”的人。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有多高,不是因为他的战功有多显赫,而是因为他把别人的命看得跟自己的命一样重。甚至更重。
  
  “顾衍之。”她将碗还给他,“等那些信写完了,你还要做什么?”
  
  “不知道。”顾衍之接过碗,“也许种花。你说了,梅花不怕冷。”
  
  “我说的是梅花,不是花。”
  
  “梅花也是花。”
  
  沈清辞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行,梅花也是花。那你就种梅花。”
  
  “种满了雁门关的城墙。”
  
  “种满了北境所有的城墙。”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辞,你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发现,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沈清辞的笑容停在脸上。
  
  “我说过,不让你看我的脸。”
  
  “我没看你的脸。”顾衍之说,“我看的是你的眼睛。”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船舱。
  
  苏晚站在船舱门口,看到了这一幕,小声对程远说:“师姑的脸红了。”
  
  “那不是红。”程远一本正经地说,“那是海风吹的。”
  
  “哦。”苏晚点了点头,“风吹的。”
  
  程远看了她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过头去。
  
  傍晚时分,海面上起了雾。
  
  雾是从东边来的,一开始很淡,像一层薄纱贴在海上。慢慢地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将整个海面吞没了。顺风号上的灯笼全部点了起来,橘黄的光在雾中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晕,像悬在半空中的月亮。
  
  韩铁柱站在船头,神色比白天凝重了许多。
  
  “这雾来得蹊跷。”他对顾衍之说,“秋季海上起雾不常见,多是春夏之交才有。今天这雾,浓得不正常。”
  
  “会不会是人为的?”顾衍之问。
  
  “不好说。”韩铁柱摇了摇头,“海上的事,什么都有可能。我让水手们放慢了速度,舵手盯着罗盘,不会偏航。但顾将军,我得跟您说一句——这条海路上,确实有海盗。胡老爷子之前打过招呼,说让我多留个心眼。”
  
  顾衍之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沈清辞。
  
  沈清辞正在船舱里整理药材。苏晚蹲在她旁边,一样一样地帮她分类,两人配合得很默契。
  
  “沈姑娘。”顾衍之站在舱门口,“海上起雾了,不太正常。你出来看看。”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甲板上。
  
  雾确实很浓。浓到伸手几乎不见五指。灯笼的光只能在三尺之内勉强照亮,三尺之外就是一片混沌。海面平静得不像话,没有风,没有浪,船像停在一面巨大的镜子上。
  
  “船还在走吗?”沈清辞问。
  
  “在走。”韩铁柱的声音从船头传来,“但速度放慢了,怕撞上礁石。这条海路我走了二十年,哪里有礁石心里有数。但雾这么大,还是小心为上。”
  
  沈清辞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她听到水手们的脚步声、船桨划水的声音、桅杆上帆索轻微摩擦的声音、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划水。
  
  不是鱼。鱼划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这个声音比鱼划水重一些,但比船桨划水轻很多,像很多把小桨同时在划水,整齐而隐蔽。
  
  “韩船长。”沈清辞睁开眼,“海上有海盗,他们的船是什么样的?”
  
  “有好几种。”韩铁柱说,“最常见的是一种快船,船身窄长,吃水浅,速度快,船上一般有二十到三十个人。靠桨不靠帆,划起来声音很轻。”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听到了。有船在靠近,至少三艘,在我们左舷方向,距离大约三百丈。”
  
  韩铁柱的脸色变了。
  
  “姑娘,你能听到三百丈外的划桨声?”
  
  “能。”沈清辞说,“风从那边来,声音顺风传过来的。”
  
  韩铁柱不再犹豫,立刻下令。
  
  “所有人注意!左舷方向有不明船只靠近,准备迎战!”
  
  水手们迅速行动起来。有人从舱底搬出弓弩,有人将火把绑在船舷上,有人将货物从甲板上搬进舱里,腾出战斗空间。赵虎和四名亲卫拔出刀,守在左舷。程远和苏晚也拔出了短刀,站在沈清辞身后。
  
  顾衍之拔出长刀,走到沈清辞身边。
  
  “你能听到几艘?”
  
  “三艘。不,四艘。有一艘在后面,被前面积的声音盖住了,我刚才没听到。”
  
  “多少人?”
  
  “每艘大约二十到三十人。加起来一百人左右。”
  
  一百人对十几个人。赵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将军,咱们人太少了。”
  
  “人少不一定输。”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韩船长,你的水手能打吗?”
  
  “能。”韩铁柱拍了拍腰间的短刀,“胡老爷子的人,没有一个是软蛋。”
  
  “好。”顾衍之迅速部署,“韩船长,你带水手们守在右舷和船尾,防止海盗从后面包抄。赵虎,你带亲卫守在左舷正面。程远、苏晚,你们守住船舱入口,不要让海盗冲进舱里。”
  
  “你呢?”沈清辞问。
  
  “我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那我呢?”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的轻功比我好,耳朵比我灵,眼睛比我快。你在这个船上,比我管用。”
  
  沈清辞没有推辞。她拔出短剑,身形一闪,消失在雾中。
  
  苏晚眨了眨眼,小声问程远:“师姑去哪了?”
  
  “不知道。”程远说,“但她肯定在。”
  
  雾中传来第一声箭矢破空的声音。
  
  不是顺风号上射出的,是从左舷方向来的。箭矢钉在船舷上,尾羽嗡嗡颤动。紧接着,更多的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钉在甲板上、桅杆上、帆布上。
  
  “举盾!”顾衍之大喊。
  
  水手们举起木板和舱盖,挡在身前。箭矢钉在木板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像下了一场冰雹。
  
  沈清辞在雾中快速移动。她的身影在灯笼的光晕中时隐时现,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她能听到海盗的呼吸声、心跳声、刀剑出鞘的声音。她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汗臭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廉价的烈酒味道。
  
  她在雾中找到了第一艘海盗船。
  
  船身窄长,吃水浅,二十几个海盗站在甲板上,有人划桨,有人射箭,有人举着火把。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握着一把鬼头大刀,刀面上刻着一个骷髅头。
  
  沈清辞无声无息地落在海盗船的船头。
  
  独眼汉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手中的短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胛骨。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他丧失战斗力。独眼汉子惨叫一声,鬼头大刀脱手,人向后仰倒。
  
  海盗们乱了起来。有人举刀砍向沈清辞,有人跳海逃生,有人大喊“有鬼”。沈清辞的短剑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寒光,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海盗的关节或肩窝上,不致命,但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第一艘海盗船上的二十几个海盗全部倒在了甲板上。
  
  沈清辞没有停留,她踏着船舷跃起,消失在雾中,去往第二艘海盗船。
  
  顺风号上,战斗同样激烈。
  
  三艘海盗船靠了上来,用钩索勾住顺风号的船舷,海盗们沿着绳索攀爬上来,与顾衍之、赵虎和水手们展开近身搏斗。
  
  顾衍之的长刀在雾中划过一道道银光。他的刀法没有半点花哨,劈、砍、撩、刺,每一刀都干脆利落,刀刀见血。三个海盗同时扑上来,他一刀横斩,逼退两人,反手一刀刺穿第三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倒下,被赵虎一脚踹下海。
  
  韩铁柱的短刀使得也不错,虽然没有顾衍之那么凌厉,但胜在经验丰富。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跟海盗打过无数次交道,知道怎么打最省力、最有效。他不跟海盗硬拼,专门挑对方手腕和膝盖下手,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程远和苏晚守在船舱入口,两人背靠背,一个攻一个守,配合默契。程远的刀法大开大合,专门对付正面冲上来的海盗。苏晚的刀法灵巧多变,专门补刀和偷袭。两人虽然年轻,但打起来一点都不怯场。
  
  沈清辞在雾中解决了第二艘和第三艘海盗船。
  
  第四艘海盗船看到前面的船全部栽了,不敢再靠近,掉头就跑。沈清辞想追,但雾太大了,那艘船很快消失在混沌中,连划桨声都听不见了。
  
  她回到顺风号上,浑身湿透,脸上溅满了血——不是她自己的,是海盗的。短剑的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她甩了甩,收剑入鞘。
  
  “解决了。”她对顾衍之说,“三艘船,大约七十个人,都失去了战斗力。跑了一艘。”
  
  顾衍之看着她,将长刀收回鞘中。
  
  “受伤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沈清辞摊开双手,给他看,“没有伤,血都是别人的。”
  
  顾衍之仔细看了看她的手,确认没有伤口,才点了点头。
  
  “韩船长。”他转身对韩铁柱说,“清点一下伤者和损失,看看需要多久能修好。”
  
  韩铁柱应了一声,带着水手们去检查船体。船舷上有几处被钩索拉伤的痕迹,帆布上有几个箭洞,但都不严重,不影响航行。水手中有三人受了轻伤,没有人死亡。海盗留下的箭矢和刀剑被收集起来,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进海里。
  
  赵虎靠在船舷上,大口喘气。他的独臂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过猛。刚才他一个人挡住了五个海盗,虽然打赢了,但也累得够呛。
  
  “赵虎,你没事吧?”沈清辞走过去。
  
  “没事。”赵虎咧嘴笑了笑,“就是老了,打不动了。”
  
  “你才三十几岁,老什么?”
  
  “三十几岁在北境就算老了。”赵虎说,“北境的兵,二十五岁看着像三十五,三十岁看着像四十五。我这脸,说是五十都有人信。”
  
  沈清辞看了看他的脸,确实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皮肤粗糙,眼角皱纹很深,鬓角已经冒出几根白头发。
  
  “打完仗就好了。”她说。
  
  “打完仗。”赵虎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等打完仗,我要回老家种地。我家在河南,有六亩地,虽然不多,但够吃了。再养两头猪,过年的时候杀一头,留一头,想想都美。”
  
  “你还没娶媳妇呢。”
  
  “娶什么媳妇?”赵虎摆了摆手,“我这条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娶了媳妇不是害人家吗?等天下太平了再说。不急。”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船尾,靠栏杆站着。海雾已经开始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顾衍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刚才一个人打了三艘船。”他说。
  
  “嗯。”
  
  “七十个人。”
  
  “嗯。”
  
  “你的剑法,是我见过的最好的。”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顾衍之,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套我的话?”
  
  “夸你。”顾衍之说,“也是在套你的话。”
  
  “你想套什么话?”
  
  “想问你,你的师父到底是谁?你的剑法是从哪里学的?你为什么能听到三百丈外的划桨声?”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这些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答案很长,说来话长。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等到了京城,办完了事,回北境的路上,你骑马,我走路,边走边说。”
  
  顾衍之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边走边说。”
  
  沈清辞转过身,继续看海。
  
  月亮越升越高,海雾越来越淡。海面上倒映着月亮的影子,像一个银白的圆盘浮在水上。远处,那艘逃跑的海盗船已经看不见了,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顾衍之。”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些海盗为什么要当海盗?”
  
  “因为活不下去。”顾衍之说,“能活得下去的人,不会去当海盗。海上风浪大,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被官府追剿,朝不保夕。谁愿意过这种日子?”
  
  “那你觉得,他们是坏人吗?”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抢别人,是坏人。但他们之所以当海盗,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这世上的坏人,很多不是天生坏,是被逼坏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
  
  “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走投无路的人。你给他们一条路走,他们就不会去做坏事了。”
  
  “你师父是个明白人。”
  
  “他是个傻子。”沈清辞说,“但他傻得让人心疼。”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隐约的海鸟叫声。
  
  船继续向北。
  
  雾散尽了,星空铺满了整个天幕,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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