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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登州·暗桩伏击

第十一章 登州·暗桩伏击 (第2/2页)

她看着顾衍之的睡脸。他的眉头比白天舒展了许多,眉心的那道竖纹浅了,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抚平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
  
  这个人,连睡觉都在用力。
  
  沈清辞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海面上方,像一个银白的盘子。海面上波光粼粼,碎成千万片银鳞。远处有几艘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海面上的萤火虫。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丞相,没有追杀,没有仗要打。只有月光,海风,和一个在月光下睡着的傻子。
  
  但时间不会停。
  
  天总会亮,路总要继续走。
  
  顾衍之在四更天的时候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沈清辞坐在对面,背靠墙壁,眼睛望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像一幅画,安静而遥远。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他问。
  
  “半个时辰前。”沈清辞没有回头,“看你睡着了,没叫你。”
  
  “你不该让我睡。说好你守下半夜,我守上半夜。”
  
  “你守了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公平。”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你睡着了,我没有。这说明我比你适合守夜。”
  
  顾衍之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你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要赢。”
  
  “不是赢。”沈清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你该休息的时候不休息,该醒的时候不醒,那叫逞强。”
  
  “你在说我逞强?”
  
  “我在说你不会照顾自己。”沈清辞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顾衍之,你在北境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不睡觉,不吃饭,不打盹,一直撑着?”
  
  顾衍之没有回答。
  
  “你这样撑不了多久。”沈清辞说,“人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你再这样下去,还没到京城,自己先倒了。”
  
  “我倒了,还有你。”顾衍之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天亮叫我。”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顾衍之坐在窗台上,嘴角微微上扬。
  
  她说“天亮叫我”,说明她打算睡一会儿。她肯睡一会儿,说明她听进去了他的话。
  
  天亮了。
  
  沈清辞是被街上的喧闹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的声音——卖菜的吆喝声,孩子追逐的笑声,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
  
  她坐起身,叠好被子,穿好外衣,推门出去。
  
  走廊上没有人。顾衍之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赵虎的房间门也开着,也没有人。她下楼走到饭堂,看到顾衍之和赵虎正坐在角落里吃早饭,桌上摆着几碗粥和两碟咸菜。
  
  “起来了?”顾衍之看到她,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趁热喝。”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粥是小米粥,煮得稠稠的,米香浓郁。
  
  “马送来了?”她问。
  
  “送来了。”赵虎说,“周永年天不亮就把马送来了,七匹,都是好马。还有一匹驮行李的骡子,也是好骡子。”
  
  “骡子也分好坏?”
  
  “分。”赵虎一本正经地说,“好骡子听话,坏骡子尥蹶子。今天这匹,不尥蹶子。”
  
  沈清辞看了顾衍之一眼。
  
  “你挑的?”
  
  “赵虎挑的。”顾衍之说,“他挑马比我厉害。”
  
  “赵虎,你还有什么不会的?”沈清辞问。
  
  赵虎想了想,认真地说:“不会生孩子。”
  
  沈清辞被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赵虎,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说的很正经。”赵虎一脸无辜,“生孩子这事,我真的不会。将军也不会。”
  
  顾衍之面无表情地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吃完饭,众人收拾好行李,将马匹和骡子牵到客栈门口。七匹马,一匹骡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马都是枣红色的,膘肥体壮,皮毛油亮。骡子是灰色的,体型比马小一些,但看起来很结实。
  
  周永年也来了,站在马队旁边,脸上挂着笑。
  
  “沈姑娘,马还满意吗?”
  
  “满意。多谢周先生。”
  
  “不客气。”周永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清辞,“这是从登州到济南的路线图,上面标注了沿途的驿站和补给点。你们按照这个走,不会迷路。”
  
  沈清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好。
  
  “周先生,胡老爷子那边,麻烦你替我们道谢。”
  
  “一定。”
  
  沈清辞翻身上马,顾衍之在她旁边,赵虎和四名亲卫跟在后面。骡子驮着行李,被一个亲卫牵着,走在最后面。
  
  “出发。”顾衍之说。
  
  马队沿着主街向北,穿过登州城,出了北门,上了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秋收已经过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
  
  沈清辞骑马走在顾衍之旁边,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林和草丛。她的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农人说话的嗡嗡声,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噗噗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幅画。
  
  但她知道,画里可能有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两侧的山不高,但树林茂密,视线受阻。路也窄了许多,只能并排走两匹马。
  
  “这里容易设伏。”顾衍之低声说。
  
  “我知道。”沈清辞的手移到了短剑的剑柄上。
  
  “沈姑娘,你能听到什么吗?”
  
  沈清辞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树上有鸟叫,叽叽喳喳,很吵。远处有溪水声,哗啦哗啦,很轻。在这些声音下面,还有什么——很轻,很细,像金属摩擦皮革的声音。
  
  “有刀。”沈清辞睁开眼,“刀出鞘的声音,在左边树林里,大约五十丈。至少有十个人。”
  
  顾衍之没有犹豫。
  
  “赵虎,左前方树林,十人以上,准备应战。”
  
  赵虎拔出刀,四名亲卫也拔出了兵器。马队放慢了速度,众人靠拢,形成一个紧密的队形。
  
  沈清辞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赵虎。
  
  “我进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顾衍之也要下马。
  
  “你骑马,在外面接应。”沈清辞按住他的手臂,“树林里马进不去,你跟进来反而碍事。我探明情况就出来。”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小心。”
  
  沈清辞拔剑出鞘,身影一闪,消失在树林中。
  
  树林比她想象的要密。树干很粗,枝叶交错,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的落叶很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沈清辞尽量放轻脚步,像猫一样在树干之间穿行。
  
  她听到了呼吸声。
  
  前方不远处,有十几个人伏在草丛中,手里握着刀剑,眼睛盯着官道的方向。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身又窄又长,像一弯新月。
  
  沈清辞数了一下,一共十二个人。
  
  她无声无息地绕到他们身后,在一棵大树的树干后面蹲下,观察了一会儿。
  
  十二个人的位置分布得很有讲究,两两一组,互为犄角,显然是经过训练的。他们的刀剑都是开过刃的,在暗光中泛着冷光。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偶尔会抬一下头,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沈清辞没有立刻动手。她在等——等顾衍之在外面做好准备,等这些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官道上的马队吸引。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官道上传来马蹄声。顾衍之带着马队慢慢靠近,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刻意制造声音。
  
  伏击者的呼吸声急促了起来。高个子举起弯刀,向下划了一个半圆——那是“准备动手”的信号。
  
  沈清辞动了。
  
  她没有从后面冲上去,而是从侧面切入,用最快的速度穿过了两组伏击者之间的空隙。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刺向高个子的后肩。
  
  高个子察觉到风声,猛地转身,弯刀横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沈清辞的短剑被架住了,但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握拳,一拳砸在高个子的胸口。
  
  高个子闷哼一声,倒退了三步,撞在一棵树上,弯刀差点脱手。
  
  “有埋伏!”他大喊。
  
  十二个人乱了起来。有人冲向沈清辞,有人冲向官道,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沈清辞的短剑在树影中上下翻飞,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伏击者的手腕或膝盖上,不致命,但让他们的战斗力瞬间归零。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惨叫此起彼伏。
  
  官道上,顾衍之和赵虎也动了。
  
  冲向官道的伏击者有五个,赵虎迎上去两个,四名亲卫迎上去两个,顾衍之一人对付一个。顾衍之的长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银光,一刀砍断了对方的兵器,第二刀拍在他的后背上,将他打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二个人全部被制服。
  
  沈清辞从树林里走出来,短剑上还在滴血。她的衣袍上溅了几滴血,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是她自己的,是敌人的。
  
  “受伤了吗?”顾衍之问。
  
  “没有。”沈清辞将短剑在衣袍上擦干净,收剑入鞘,“十二个人,都在林子里。有一半被刺了手腕,一半被刺了膝盖,短期内动不了。”
  
  顾衍之走进树林,看了看那些人的伤势。每一处伤口都在关节位置,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看了一眼沈清辞。
  
  “你留了活口。”
  
  “留了。”沈清辞走到高个子面前,蹲下身,“谁派你们来的?”
  
  高个子捂着胸口,刚才被沈清辞一拳砸中的地方还在疼,每呼吸一次都像被针扎。
  
  “你打死我也不说。”
  
  沈清辞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在高个子眼前晃了晃。
  
  “我不打你。你告诉我,这枚铜钱就是你的。不告诉我,我就把它扔进河里。”
  
  高个子看着那枚铜钱,又看了看沈清辞的脸,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沈清辞将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一枚铜钱买一条命,很划算。”
  
  高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丞相的人。”他说,“我们是丞相养的暗桩,专门在登州一带拦截南来北往的‘可疑人士’。有人从福州传了消息过来,说有一行人要从登州上岸,让我们务必拦住。”
  
  “拦住之后呢?”
  
  “杀了你们,拿你们身上的东西交差。”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上面没说,只说要搜你们的身,把找到的东西全部送回去。”
  
  沈清辞站起身,将那枚铜钱丢在高个子面前。
  
  “拿去吧。买碗面吃。”
  
  她转身走出树林。
  
  顾衍之跟在后面。
  
  “他们说的‘东西’,会不会是那封密信?”他低声问。
  
  “有可能。”沈清辞说,“丞相不知道信在谁手里,所以他要搜所有人的身。搜到了,人杀掉,信毁掉,死无对证。”
  
  “但他搜不到。”顾衍之摸了怀中——那封密信贴身藏着,在他最贴身的内袋里,与心脏只有一层布的距离。
  
  “所以我们要快。”沈清辞翻身上马,“在丞相派下一批人来之前,赶到济南。”
  
  马队重新上路,比之前快了许多。
  
  官道两旁的风景飞速后退,树木、田野、村庄,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沈清辞骑马跑在最前面,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在空中飞舞。
  
  顾衍之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脊很直,像一棵挺立的松。骑马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很低,稳得像钉在马背上。他的目光从她的背影上移开,看向前方。
  
  路还长。
  
  但路总会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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