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刘家庄·账册
第十三章 刘家庄·账册 (第1/2页)天还没亮,沈清辞和顾衍之就离开了济南城。
他们走的不是官道,而是城北的一条小路。路很窄,只能并排走两匹马,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路两旁是成片的杨树林,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指。
赵虎和四名亲卫跟在后面,马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骡子驮着行李,走得比马慢一些,牵骡子的亲卫不得不时不时催它快走。
“将军,刘家庄还有多远?”赵虎问。
“大约三十里。”顾衍之看着周怀仁给的地图,“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北,过一个石桥,再走五里就到了。”
“王守诚真的在那里?”
“周大人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赵虎不再问了,专心看路。
沈清辞骑马走在顾衍之旁边,目光扫视着路两侧的树林。她的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声音——鸟叫声、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幅安静的画。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像有一根针藏在棉花里,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顾衍之。”她低声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顾衍之看了看四周。杨树林里除了鸟叫,确实没有别的声音。没有农人干活的声音,没有狗叫,没有鸡鸣。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是有点安静。”他说,“可能因为天还没亮,人都没起来。”
“也许。”沈清辞说,“也许不是。”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手已经移到了短剑的剑柄上。
石桥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桥不大,是单孔石拱桥,桥面的石板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荒草。桥的那一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散落着十几间土坯房,有的冒着炊烟,有的门窗紧闭。
那就是刘家庄。
沈清辞勒住马,在桥头停下来,仔细观察着村庄。
“有人在做饭,说明有人在住。”她说,“但太安静了。村子虽然小,总该有狗叫鸡叫。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顾衍之也发现了问题。
“赵虎,你带两个人留在桥头,接应我们。”他翻身下马,“沈姑娘,你跟我进村。”
两人将马交给赵虎,步行过桥。沈清辞走在前面,短剑已经出鞘,藏在衣袖里。顾衍之走在她身后,长刀握在手中,刀尖朝下,随时可以扬起来。
村子很小,一条土路从村头贯穿到村尾,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有的房顶上长着草,有的墙壁裂开了缝,用泥巴糊着。村头第一家,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沈清辞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有呼吸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出来。”她说。
没有人应答。
“不出来,我进去了。”
还是没有应答。
沈清辞走进门。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漏进去的一点光。她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人——不,不是躺着,是趴着。脸朝下,一动不动。
她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其中一人的脖颈。皮肤冰凉,没有脉搏。
“死了。”她站起身,“两个人,都死了。死了大约两个时辰。”
顾衍之走进来,借着门口的光看清了地上的尸体。一男一女,都是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粗布衣裳,像是普通的农人。身上没有外伤,但嘴角有血迹,脸色发青。
“中毒。”顾衍之说。
“不是普通的毒。”沈清辞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死者的眼睛,“是砒霜。剂量不大,但足以致命。下毒的人不想让他们死得太快,怕有声音惊动别人。”
“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沈清辞站起身,走出门,“或者,因为他们住的地方,离某人藏身的地方太近了。”
他们一家一家地查过去。十几间土坯房,每一间都有人住,每一间都有人死。有的一家三口,有的一家五口,有孤寡老人,有年轻夫妇。全部死于中毒,全部脸色发青,嘴角带血。
沈清辞从最后一家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见过很多死人——战场上死的,病床上死的,被人害死的。但没见过一个村子的人,全部被杀,一个不留。
“三十七个人。”她说,“男女老少,三十七条命。”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握着长刀的手,指节泛白。
“是丞相的人干的。”他说,“他们知道王守诚躲在刘家庄,所以要杀他灭口。但不知道他躲在谁家,所以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杀了。”
“王守诚呢?”沈清辞问,“他死了没有?”
“还没有。”一个声音从村尾的柴房里传来。
两人转身,看到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从柴房的门后走出来。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脸上有泥,头发上沾着稻草,像是刚从柴火堆里爬出来的。他的眼睛很亮,但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王守诚?”顾衍之问。
“是我。”那人走到两人面前,“你们是周大人派来的?”
顾衍之从怀中掏出周怀仁的纸条,递给他。王守诚接过纸条,看到“周怀仁到”四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大人来了……他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以为我等不到这一天了。”
“王大人,账册在哪里?”顾衍之问。
王守诚从棉袍的内衬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顾衍之。油纸包不大,但很厚,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济南军械录”四个字。
“这是工曹临死前交给我的。”王守诚说,“上面记录了丞相在山东私造兵器的地点、数量、以及经手人。从三年前开始,到现在,一共造了五千六百件兵器,全部藏在泰山的几个山洞里,等着运往北境。”
“运往北境?”顾衍之的眉头拧紧了。
“对。丞相跟阿古拉有约定,兵器运到北境,交给阿古拉的人。阿古拉用这些兵器打大梁的军队,丞相在朝中趁机排除异己。”王守诚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是在用大梁的兵器,杀大梁的兵。”
顾衍之握着账册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北境那些因为没有兵器而战死的士兵。他们拿着卷刃的刀、折断的矛、生锈的箭,冲向阿古拉的精锐。他们以为朝廷没有钱给他们换兵器。他们不知道,兵器早就造好了,只是没有送到他们手里,而是送给了敌人。
“王大人。”沈清辞开口,“这个村子的人,都是因为你死的。”
王守诚低下头,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知道。”他说,“他们都是好人。我躲在刘家庄三个月,他们给我吃的,给我喝的,从不问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躲在柴房里。他们只是说,‘你住下吧,这里没人会来找你’。”
“你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知道。”王守诚抬起头,擦掉眼泪,“是丞相手下的一个幕僚,姓孙,叫孙德茂。他带着二十几个人,昨天夜里进的村。我听到动静,从柴房的后窗翻出去,躲进了村后的坟地里。天亮了我才敢回来。”
“孙德茂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王守诚摇头,“他杀了人,应该已经走了。但他不会走远,因为账册还没有找到。”
顾衍之将账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王大人,跟我们走。离开这里,去京城。”
王守诚看着顾衍之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是顾衍之?”
“是。”
“镇北将军顾衍之?”
“是。”
王守诚忽然跪了下来,给顾衍之磕了三个头。
“顾将军,北境的将士们,受苦了。我这个当知府的,没能帮上忙,对不起你们。”
顾衍之伸手将他扶起来。
“王大人,你帮了。这本账册,就是最大的帮忙。”
四人走出村子,过石桥,与赵虎会合。
赵虎看到王守诚,抱了抱拳。王守诚也抱拳还礼,但没有说话。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
“将军,现在去哪?”赵虎问。
“回济南。”顾衍之说,“找周大人,商量进京的事。”
“还从原路回去?”
“不。走小路绕过去,避开官道。丞相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沈清辞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刘家庄的方向。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坟场。三十七个人躺在那些土坯房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死了,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会为他们哭。
“顾衍之。”她说。
“嗯。”
“等丞相倒台了,我想回来,给这些人立一块碑。”
顾衍之看着她。
“好。我陪你。”
马队沿着小路向南,消失在晨雾中。
他们走后不久,一个人影从村后的坟地里走出来。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石桥上,看着马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只信鸽,在鸽子腿上绑了一张小纸条,松开了手。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朝南边飞去。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账册已取。”
济南城比昨天更安静了。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关了一半,连平时最热闹的鱼市都冷冷清清的。沈清辞注意到,城门口多了几个穿便装的人,虽然穿着百姓的衣服,但站姿和眼神不像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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