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刘家庄·账册
第十三章 刘家庄·账册 (第2/2页)“丞相的人进来了。”她低声对顾衍之说。
“看到了。”顾衍之面不改色,“别往那边看,继续走。”
两人策马穿过城门,没有受到盘查。赵虎和王守诚跟在后面,也顺利通过了。四名亲卫走在最后面,牵骡子的那个被一个便装的人拦了一下,但亲卫装作没听懂对方的话,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梧桐客栈还在,孟掌柜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他们回来,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楼上。
“房间给你们留着。”
“多谢孟掌柜。”顾衍之上楼,推开门,确认房间里没有人进来过,才让王守诚进去。
王守诚在桌边坐下,双手捧着赵虎倒的热茶,一口一口地喝。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王大人,周大人现在在城隍庙。”顾衍之在他对面坐下,“我们今晚去见他,把账册交给他。然后连夜离开济南,去京城。”
“为什么要连夜走?”王守诚问。
“因为丞相的人已经进城了。”顾衍之说,“他们在找账册,也在找您。多留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
王守诚点了点头。
“好。我听顾将军的。”
沈清辞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的街道。街上的人少了很多,但那些穿便装的人却多了。他们三三两两散布在街头巷尾,有的人假装在买东西,有的人假装在等人,有的人干脆蹲在路边,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来往的行人。
“顾衍之,你过来看。”她说。
顾衍之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他们在布控。”他说,“每个人负责一片区域,互不重叠,互相呼应。这是军中的布控法,不是江湖人的手段。丞相手下有懂兵法的人。”
“你也是懂兵法的人。你能破吗?”
“能。”顾衍之说,“但需要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
“有时候,一枚铜钱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你又要用你那套‘一枚铜钱买一条命’的办法?”
“不行吗?”
“行。”顾衍之说,“但这次不是买命,是买路。”
沈清辞将铜钱收好,转身走出房间。
“你去哪?”顾衍之问。
“买路。”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买到了?”顾衍之问。
“买到了。”沈清辞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套旧衣服,有农夫穿的粗布短褐,有货郎穿的青布长衫,有妇人穿的蓝布裙,还有几顶草帽。
“你要我们化装成什么人?”顾衍之拿起那件粗布短褐,在身上比了比。
“农夫。”沈清辞说,“丞相的人在找朝廷命官、江湖侠客、带刀侍卫。他们不会注意几个种地的农民。”
“王大人可以扮成农夫。”顾衍之说,“我扮什么?”
“你扮货郎。”沈清辞将那件青布长衫递给他,“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谁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呢?”
“我扮你的媳妇。”沈清辞拿起那件蓝布裙,“媳妇跟着货郎走街串巷,天经地义。”
顾衍之看着她,愣了一下。
“媳妇?”
“假扮的。”沈清辞面不改色,“你挑担,我跟在后面,给你递东西。谁也不会怀疑。”
赵虎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赵虎,你们几个扮成赶集的农人,跟着我们,但不要走得太近。”沈清辞继续分配,“分散开,每人隔十几步,装作不认识。”
“明白。”赵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王大人,你扮成老农,走在最后面。如果有人盘问,你就说你儿子在前面挑担,你跟着去赶集。”
王守诚点了点头。
“沈姑娘,你想得很周到。”
“不是周到。”沈清辞将衣服分给众人,“是被追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天黑之后,一行人换好衣服,从客栈的后门溜出去。沈清辞穿着蓝布裙,头上包了一块蓝布头巾,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农妇。她的短剑藏在了裙摆下面,用布条绑在小腿上,走路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
顾衍之穿着一件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肩上挑着一副货担。货担里装着一些针线、头绳、胭脂、水粉之类的小杂货,是沈清辞花了几文钱从杂货铺买来的。他挑担的姿势不太熟练,但看起来也像个货郎了。
赵虎和亲卫们穿着粗布短褐,头上戴着草帽,分散在前后左右。王守诚走在最后面,弯着腰,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看起来就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
一行人沿着小巷,避开主街,朝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拨丞相的人。沈清辞假装蹲下来系鞋带,趁机观察他们的位置和动向。顾衍之挑着担子,嘴里喊着“针线头绳胭脂水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到。
那些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看。货郎和农妇,在城里太常见了。
城隍庙到了。
庙门还是虚掩着,院子里还是长满了荒草。正殿里亮着一盏油灯,橘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沈清辞推开门,走进去。
周怀仁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壶茶和那只倒扣的茶杯。他抬起头,看到沈清辞和顾衍之的打扮,笑了。
“你们这是去赶集了?”
“化了装。”顾衍之放下货担,“路上全是丞相的人,不化装出不了城。”
周怀仁收起笑容,目光落在顾衍之的胸口。
“账册带来了?”
顾衍之从怀中掏出油纸包,递给周怀仁。周怀仁打开油纸包,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凝重,从凝重变得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五千六百件兵器。”他将账册合上,闭上眼睛,“五千六百件。他要用这些兵器,杀多少人?”
“所以不能让他得逞。”顾衍之说。
周怀仁睁开眼,将账册塞进自己的怀中。
“账册我带走。你们不要留在济南了,连夜出城,往南走,过泰安,走徐州,绕道进京。”
“为什么往南走?进京不是往北吗?”王守诚问。
“往北的路已经被封死了。”周怀仁说,“丞相的人在德州、沧州设了关卡,专查北上的人。你们往北走,就是自投罗网。往南走,绕一个大圈,虽然远,但安全。”
顾衍之看了看沈清辞。沈清辞点了点头。
“好。往南走。”
周怀仁站起身,拄着竹杖。
“顾将军,沈姑娘,王大人,我们在京城见。”
“周大人,您不回京城?”沈清辞问。
“回。但我不跟你们一起走。”周怀仁笑了笑,“我一个人走,目标小。你们人多,容易被盯上。”
“周大人,您保重。”顾衍之抱拳。
“保重。”周怀仁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将军,北境的将士们,等你的好消息。”
他拄着竹杖,慢慢走出大殿,消失在黑暗中。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走在黑夜里,自己就是灯。”
“走吧。”顾衍之重新挑起货担,“天快亮了。”
一行人从城隍庙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更窄的小巷,朝南门走去。路上遇到的人更少了,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听不见了。整个济南城沉在最深的黑夜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南门的守卫比白天少了许多。两个守兵靠在门洞里打瞌睡,长矛靠在墙上,头盔歪在一边。顾衍之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守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清辞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无声无息。赵虎和亲卫们分散着走过城门,王守诚走在最后面,拄着拐杖,弯着腰,像一个早起赶集的老农。
出了南门,就是城外了。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月光照在收割过的田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几间农舍,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走小路。”顾衍之放下货担,将那身货郎的衣服脱下来,丢在路边的草丛里,“这身衣服用不上了。”
沈清辞也解下头巾,脱掉蓝布裙,露出里面的青衫。她将短剑从小腿上解下来,重新挂在腰间。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顾衍之从怀中掏出地图,借着月光看了看。
“往南,过泰安,走徐州,然后转向西北,进京城。全程大约两千里,快马加鞭的话,二十天能到。”
“二十天。”沈清辞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丞相的人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走二十天。”
“所以我们要比他们快。”顾衍之将地图收起来,“比他们快一步,就多一分胜算。”
赵虎牵着马走过来。
“将军,马还在,骡子还在。东西都没丢。”
“好。”顾衍之翻身上马,“出发。”
马队沿着小路向南,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骑马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济南城。城墙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剪影,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想起了刘家庄的那些人。三十七个,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他们的死,不会白死。
她转回头,催马跟上前面的队伍。
路还很长。
但路总会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