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泰安·山路险阻
第十四章 泰安·山路险阻 (第1/2页)从济南往南,官道渐渐变得崎岖起来。山东中部多山,泰安一带更是山峦叠嶂,路在山腰上蜿蜒,一边是陡峭的石壁,一边是深深的谷底。秋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沈清辞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的山崖。这种地形最适合伏击——山上的人往下扔石头,下面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她的手一直搭在短剑的剑柄上,指尖微微用力,随时准备拔剑。
“将军,前面有个岔路口。”赵虎策马从前面回来,“左边是官道,绕山走,远二十里但好走。右边是山路,翻山过去,近十里但路难行。”
“走官道。”顾衍之没有犹豫,“山路太险,万一有伏兵,我们无路可退。”
“我同意走官道。”沈清辞说,“但丞相的人不会只盯着官道。如果他们有人在山里设伏,官道上反而安全。”
“为什么?”王守诚问。他骑马跟在后面,姿势不太熟练,显然不常骑马,但为了赶路,一直咬着牙坚持。
“因为山里设伏容易,撤退也容易。官道上设伏,撤退的时候容易被追兵咬住。”沈清辞看着前方的山峦,“丞相的人不怕死,但怕被抓。被抓了就会招供,招供了就会牵连出更多的人。所以他们会选山里,不会选官道。”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被追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沈清辞催马向前,“走吧,天快黑了,找个地方落脚。”
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沿街开着几家店铺——一家杂货铺,一家铁匠铺,一家客栈,还有一家卖包子的铺子,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收摊,蒸笼已经搬进去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架子。
客栈叫“泰山客栈”,名字起得大气,但实际上只是一座两层的木楼,外墙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一盏亮着一盏灭着,像是故意做出一种“虽然破旧但还在营业”的姿态。
顾衍之翻身下马,走进客栈。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戴着一顶瓜皮帽,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几位客官住店?”
“住。要五间房。”
“五间?”掌柜的看了看他身后的人,“几位客官一共七个人,五间房够住吗?”
“够。”顾衍之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三间住人,一间放行李,一间空着。挨在一起的。”
掌柜的拿起银子掂了掂,笑容更浓了。他喊来小二,让小二带客人们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还算结实。房间在三楼,五间挨在一起,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可以看到黑黢黢的山影。
沈清辞选了靠窗的那间,顾衍之住她隔壁,赵虎和亲卫们住另外三间,王守诚和顾衍之住一间。行李放进那间空房,锁好门,钥匙交给沈清辞保管。
“为什么钥匙给我?”沈清辞问。
“因为你丢不了。”顾衍之说,“我可能会丢,赵虎可能会丢,但你不会。”
沈清辞将钥匙系在腰间,没有说话。
安顿好之后,众人在一楼的饭堂吃饭。饭堂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掌柜的亲自端菜上来——一大盘红烧肉,一盆炖豆腐,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还有一筐杂粮馒头。
“几位客官慢用。”掌柜的放下菜,退到柜台后面,又开始打算盘。
沈清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咸淡也合适。她又夹了一块,放在顾衍之碗里。
“你多吃点。这几天你吃得少。”
顾衍之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夹起来吃了。
“你也瘦了。”他说。
“我没瘦。我是本来就瘦。”
“你骗人。你比在福州的时候瘦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低头喝汤。
赵虎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叹了口气。将军这个人,战场上勇猛果决,什么敌人都敢打,什么仗都敢打。可到了沈姑娘面前,就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的。但他也看得出来,沈姑娘对将军是不一样的——她会给他夹菜,会替他挡刀,会在夜里守夜的时候让他多睡一会儿。这些事,她不会对别人做。
吃完饭,沈清辞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出客栈,在镇子里转了一圈。镇子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查看了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甚至连镇外的几座坟堆都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埋伏,她才回到客栈。
顾衍之站在客栈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
“有情况吗?”
“没有。”沈清辞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危险,也不像没有危险。”
“你这话等于没说。”
“就是因为等于没说,才要说。”沈清辞将茶碗还给他,“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站一会儿。”
顾衍之没有进去。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夜色中的小镇。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眨着眼睛。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主人呵斥了。
“顾衍之。”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说,王守诚的账册,加上郑怀安的血书,加上你手里的密信,够不够扳倒丞相?”
“够。”顾衍之说,“但前提是这些东西能送到皇上手里。”
“怎么送?”
“通过周怀仁。他在朝中多年,知道怎么把东西递上去。”顾衍之顿了顿,“但周怀仁一个人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证据,更多的人站出来指证丞相。”
“王守诚算一个。郑怀安算一个。你算一个。还有谁?”
“北境的将士。”顾衍之说,“三年来,粮草被扣、兵器被换、援军被截。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发生的,有一整套的人在操作。每个人手里都有一笔账。只要有人带头,就会有人跟着站出来。”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北境三年,没有白待。”
“不是没有白待。”顾衍之说,“是北境的将士没有白死。他们的死,总得有个说法。”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沈清辞将衣领拢了拢,转身走回客栈。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你也早点睡。”
“嗯。”
她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顾衍之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亮起了灯,又看着灯灭了,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声音惊醒的。声音很轻,从楼下传来的,像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她翻身下床,没有点灯,摸黑穿上外衣,将短剑挂在腰间,推门走到走廊上。
顾衍之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也听到了声音,穿好了衣服,长刀握在手中。
“几个人?”他低声问。
“六个。不,七个。有一个在院门外,没进来。”沈清辞贴着墙壁,侧耳倾听,“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脚步声很散,没有聚集在楼梯口。”
“那是在找什么?”
“不知道。”
两人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从栏杆的缝隙往下看。一楼的大堂里点着一盏油灯,橘黄的光照出几个人的轮廓。那些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们在柜台前翻找着什么,掌柜的蹲在柜台后面,双手抱头,不敢出声。
“不是丞相的人。”顾衍之低声说,“丞相的人不会翻柜台。他们是在找钱。”
“山贼?”沈清辞问。
“不像。山贼不会只来七个人。”顾衍之眯起眼睛看着那些人,“他们是逃兵。”
“逃兵?”
“看他们的站姿。那个在翻柜台的人,脚跟并拢,脚尖分开,是军中的站姿。还有那个站在门口望风的人,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搭在刀柄上,也是军中的习惯。”
沈清辞又看了一眼。确实,那几个人虽然穿着便装,但走路和站立的姿势都带着一种军队特有的规矩,不是普通老百姓能装出来的。
“北境的逃兵?”她问。
“不一定。山东也有驻军。”顾衍之握紧长刀,“不管怎样,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天亮之前我们要离开这里。”
他转身去敲赵虎和王守诚的门。几个人很快收拾好行李,悄悄下楼。沈清辞走在最前面,短剑出鞘,随时准备出手。
那些黑衣人还在翻柜台,没有注意到楼梯上的人。沈清辞从他们身后绕过,脚步轻得像猫。赵虎和亲卫们跟在后面,王守诚被夹在中间,顾衍之走在最后。
一行人出了客栈,牵上马,沿着镇子的小路往南走。走了不到半里地,身后传来喊声。
“站住!”
沈清辞回头,看到两个黑衣人追了出来。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别停,继续走。”顾衍之低声说。
“他们追上来了。”赵虎说。
“追不上。”沈清辞翻身上马,“他们的马在客栈后面,要绕一圈才能过来。我们快走,天亮之前翻过前面那座山。”
马队沿着官道疾驰。马蹄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惊起了路边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在黑暗中乱撞。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的火把光消失了。那两个黑衣人没有追上来。
“他们不追了?”赵虎喘着气问。
“不是不追,是追不上了。”沈清辞勒住马,回头看了看,“他们的马不行。驮东西的驮马,跑不快。”
王守诚从马上下来,蹲在路边干呕。他不常骑马,这一路颠簸,胃里翻江倒海。沈清辞从行囊里掏出一颗酸梅,递给他。
“含着。会好一些。”
王守诚接过酸梅,塞进嘴里,酸得五官皱成一团,但确实不再想吐了。
“沈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沈清辞将行囊扎好,“王大人,再坚持一下。到了泰安城,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泰安城还有多远?”
“大约二十里。中午之前能到。”
王守诚点了点头,重新上马。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看着弱,骨头比谁都硬。硬骨头,才是真汉子。”
泰安城比之前路过的镇子大得多。城墙高大,城门宽敞,街上人来人往,比济南还热闹。泰山就在城北,巍峨耸立,山顶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沈清辞一行人在城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比泰山脚下那家大一些,也干净一些。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大眼,说话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几位客官打哪儿来?”
“从济南来。”顾衍之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简短。
“济南好啊,济南的泉水天下闻名。”妇人一边引路一边说,“几位是来登泰山的吧?这个季节登山最好,不冷不热,山顶还能看到日出。”
“不是登山的。”顾衍之说,“路过。”
“路过也好,路过也好。”妇人推开二楼的门,“这几间房挨着,清静。几位先歇着,午饭我让人送上来。”
安顿好之后,沈清辞没有休息。她将短剑擦了一遍,检查了剑鞘和剑柄,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将剑挂在腰间,走出客栈。
顾衍之跟了出来。
“你去哪?”
“转转。”沈清辞说,“看看城里有没有丞相的人。”
“我跟你一起。”
两人沿着主街走,从城西走到城东,又从城东走回城西。街上的人很多,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有推着车卖布的,有牵着驴卖柴的,有蹲在地上卖草药的。沈清辞在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身,拿起一株草药闻了闻。
“这株丹参不错。”她说,“多少钱?”
卖药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姑娘识货。这丹参是我从泰山上挖的,野生的,比种的药效好多了。十文钱一株。”
沈清辞掏出十文钱,买了两株。她将丹参收好,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你买草药干什么?”顾衍之问。
“王大人骑了一路马,腿肯定磨破了。丹参活血化瘀,煮水给他泡一泡,会好一些。”
顾衍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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