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泰安·山路险阻
第十四章 泰安·山路险阻 (第2/2页)“看什么?”沈清辞发现他在看自己。
“看你。”顾衍之说,“看你对谁都这么好。”
“不是对谁都好。是对需要帮助的人好。”沈清辞继续往前走,“王大人不是坏人,他不该受这些罪。”
“如果我是坏人呢?”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坏人吗?”
“不是。”
“那不就结了。”
顾衍之跟上她的脚步,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丞相的人。也许他们还没有追到泰安,也许他们追到了但藏起来了,也许他们根本不会追到这里。沈清辞不确定,但她宁可多留一个心眼,也不要少留一个。
回到客栈,沈清辞将那两株丹参洗净,放在锅里煮了一碗水,端到王守诚的房间。
“王大人,用这个水泡泡脚。丹参活血化瘀,对磨破的皮肤有好处。”
王守诚接过碗,眼眶有些红。
“沈姑娘,你不但武功高强,心还这么细。”
“不是我细心,是我师父教得好。”沈清辞在桌边坐下,“他说,学医的人,眼里不能只有病,要有人。病是长在人身,看人比看病重要。”
“你师父一定是个好人。”
“他是好人。”沈清辞说,“但他已经走了。”
王守诚沉默了一会儿。
“沈姑娘,等丞相的事办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沈清辞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回山里去,继续采药救人。也许去北境,种梅花。”
“种梅花?”王守诚愣了一下。
“对。梅花不怕冷。”沈清辞站起身,“王大人,你先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她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顾衍之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像是在等她。
“你跟王大人说的话,我听到了。”他说。
“什么话?”
“种梅花。”
沈清辞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起种吗?”
“是。”
“那你还问什么?”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问什么。就是确认一下,你没改主意。”
“我没改主意。”沈清辞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在关门之前,又探出头来,“你也没改吧?”
“没改。”
“那就好。”
门关上了。
顾衍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夜里,沈清辞又醒了。
这一次不是被声音惊醒的,是被梦惊醒的。她梦到师父,梦到师父站在山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株草药,朝她笑。
“清辞,你过来。”师父说。
她走过去。
“你看这株草药,它叫什么名字?”
她看了看,是一株丹参。
“丹参。”她说。
“对,丹参。你知道它为什么叫丹参吗?”
“因为它的根是红色的,像丹砂。”
“对。但你知不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叫‘赤参’。”师父说,“赤是红色,参是人参的参。红根,像人。你记住,这世上的每一株草药,都像一个人。有的苦,有的甜,有的温,有的寒。你认识了它们,就认识了人。”
她想问师父更多,但师父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团雾,散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客栈的天花板。
木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她坐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亮出来了,银白的光洒在屋顶上,将整座泰安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迷宫。远处泰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她没有再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到楼下有动静。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城外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她立刻推门出去,敲顾衍之的门。
“顾衍之,起来。有人来了。”
顾衍之几乎是瞬间出现在门口,衣服已经穿好,长刀握在手中。
“多少人?”
“至少三十骑。从北边来的,已经进城了。”
“丞相的人?”
“不确定。但这么多骑兵同时进城,不可能是好事。”
顾衍之去叫赵虎和王守诚。几个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从客栈的后门溜出去,牵上马,沿着小巷往南门跑。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打雷一样从城北滚过来。
沈清辞骑马跑在最前面,短剑已经出鞘,藏在衣袖里。她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中夹杂着喊声——“搜!”“一家一家搜!”“不要放过任何人!”
是丞相的人。他们追到泰安了。
南门就在前面。守城的士兵看到一队人骑马冲过来,举起长矛要拦。沈清辞从马上跃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两个士兵中间,短剑的剑背敲在他们的手腕上。长矛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士兵捂着手腕蹲下去,没有受伤,但短时间内拿不了兵器。
“走!”沈清辞翻身上马,带头冲出城门。
赵虎、亲卫们、王守诚、顾衍之紧随其后。马蹄扬起灰尘,在晨光中像一条黄色的尾巴。
出了南门就是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秋收已经过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再往前,是一片丘陵,山不高,但很密,树林茂盛,适合藏身。
“进山!”顾衍之大喊。
马队拐进一条小路,朝丘陵方向跑去。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大约三十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衣服,骑着清一色的黑马,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身又宽又长,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她认出了那个人。
孙德茂。丞相手下的幕僚,刘家庄惨案的凶手。那个带着二十几个人,杀了一个村子三十七条命的刽子手。
她的手指握紧了剑柄。
“沈姑娘,别回头!”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了山再说!”
沈清辞转回头,催马加速。
小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枝打在脸上,又疼又痒。她低着头,用胳膊挡着脸,任由马驮着她往前冲。
追兵越来越近了。她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能听到他们刀剑出鞘的声音,能听到他们喊“站住”的声音。
她没有站住。
树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马跑不动了,只能走。沈清辞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赵虎。
“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顾衍之也翻身下马,“赵虎,你带王大人先走。我跟沈姑娘一起。”
“将军——”
“这是军令!”
赵虎咬了咬牙,带着王守诚和亲卫们继续往前跑。
沈清辞站在路中间,短剑横在身前。顾衍之站在她旁边,长刀竖在身侧。
追兵到了。
孙德茂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颚的刀疤,在晨光中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又丑又狰狞。
“顾衍之。”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杯毒酒,“镇北将军,大名鼎鼎。没想到会在这山沟里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孙德茂,刘家庄三十七条命,你记得住吗?”
孙德茂笑了。那笑容比他的刀疤还难看。
“三十七条命?我杀过的人,三百七十条都不止。记不住,记不住。”
“那你今天就记住。”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这是你最后一次杀人了。”
孙德茂看着她,眯起眼睛。
“你就是沈清辞?那个多管闲事的江湖女子?”
“我是。”
“你知不知道,多管闲事的人,死得最快?”
“不知道。”沈清辞说,“我只知道,杀人的人,死得更快。”
孙德茂的笑容收了起来。他举起长刀,朝身后的人挥了挥。
“上。”
三十个人冲了上来。
沈清辞的短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寒光,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来人的手腕或膝盖上。她不想杀人,不是不敢,是不想。这些人只是听命行事的人,杀他们的人不是他们,是孙德茂。
顾衍之的长刀大开大合,刀刀致命。他的刀法没有半点花哨,每一刀都是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杀招。三个人同时扑上来,他一刀横斩逼退两人,反手一刀刺穿第三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人倒地。
两人背靠背,配合得天衣无缝。沈清辞攻左,顾衍之攻右;沈清辞防守,顾衍之进攻;沈清辞吸引注意力,顾衍之致命一击。他们的配合没有经过任何排练,却像在一起练了很多年。
孙德茂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凝重。
他翻身下马,握紧长刀,朝沈清辞走来。
“让开。”他对手下的人说,“我来。”
手下的人让出一条路。
孙德茂的刀法和他的人不一样。他的人只会蛮力,他有技巧。长刀在他手中像一条活蛇,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每一刀都带着风声。
沈清辞的短剑与他的长刀缠斗在一起。短剑对长刀,兵器上吃亏,但她的身法比他快。她左闪右躲,让他的刀一次次落空,然后趁他收刀的间隙,一剑刺向他的右肩。
孙德茂侧身躲过,刀背横扫,砸向沈清辞的腰。沈清辞跃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他的身后,短剑刺向他的后颈。
孙德茂感觉到了风声,猛地低头,剑尖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下了一缕头发。
他摸着头顶,看着那缕飘落的头发,脸色变了。
“你——”
“你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算账?”沈清辞的短剑指着他的咽喉,“今天,就是我。”
孙德茂咬着牙,握紧长刀,再次冲上来。这一次他没有留手,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刀风呼呼作响,砍在路边的树上,树枝咔嚓一声断了;砍在地上的石头上,石头裂成了两半。
沈清辞没有硬接。她的身法比他快太多,他砍十刀,她躲十刀,一刀都没有中。他的力气在消耗,呼吸越来越急,脚步越来越乱。
终于,他露出了破绽。
收刀的时候,他的右肋空门大开。
沈清辞的短剑刺了进去。
不是要害,是他的右肋下方。剑尖刺破皮肉,刺入肌肉,不深不浅,刚好让他丧失战斗力。
孙德茂闷哼一声,长刀脱手,人跪在了地上。他捂着右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你……不杀我?”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杀你?”沈清辞收剑入鞘,“杀你太便宜你了。你要活着,活着上堂,活着认罪,活着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
孙德茂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比杀了我还狠。”
“不是我狠。”沈清辞转身,“是你做的那些事,太狠了。”
顾衍之走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德茂。
“赵虎,把他绑起来,带上。”
赵虎从后面跑过来,用绳子将孙德茂的手脚捆住,丢在马上。孙德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赵虎没有给他包扎。不是忘了,是不想。
马队继续往南走。
沈清辞骑马走在最前面,短剑已经擦干净了,收在鞘里。她的手上没有血,身上也没有伤,只是衣袍上溅了几滴血,是别人的。
顾衍之走在她旁边。
“你为什么不杀他?”
“杀了他,谁指证丞相?”沈清辞说,“他是丞相的幕僚,知道丞相最核心的秘密。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你不怕他跑了?”
“跑不了。赵虎的绳子,连牛都挣不开。”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敬佩,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沈清辞,你不只是一个会救人的人。”
“我本来就不是。”沈清辞看着前方的路,“我是一个会算账的人。谁欠了债,谁就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