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通州·白掌柜
第十七章 通州·白掌柜 (第2/2页)“周大人在东厢房等你们。”老者指了指东边的厢房,“进去吧。”
沈清辞推开东厢房的门,走进去。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怀仁。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没有穿官服,头发也没有梳得很整齐,几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黑珍珠。
另一个人,沈清辞差点没认出来。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喝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衫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个架在竹竿上的灯笼。
“郑大人?”沈清辞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沈姑娘……是你……真的是你……”
郑怀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清辞赶紧上前扶住他。
“郑大人,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京城的东西……贵……吃不起……”郑怀安苦笑了一下,“带的盘缠……早花完了……周大人给我吃的……我不肯多吃……他……他也不宽裕……”
周怀仁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个倔老头,给他吃的他不吃,给他穿的他不穿,说什么‘我是来告状的,不是来享福的’。你说气不气人?”
沈清辞扶着郑怀安坐下,从行囊里掏出两块干粮,递给他。
“郑大人,先吃点东西。”
郑怀安接过干粮,大口大口地吃。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沈清辞又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沈姑娘,你们在路上……遇到危险了吗?”
“遇到了。但都过去了。”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郑大人,您带来的证物,还在吗?”
“在。”郑怀安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布包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纸——有梧州百姓的血书,有赵明德投毒的药渣检验记录,有矿难死者家属的证词,还有郑怀安自己写的状纸。
沈清辞一页一页地翻看。血书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还带着泪痕。每一页都是一条命,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郑大人,这些东西,够不够让赵明德倒台?”
“够。”郑怀安说,“但赵明德只是丞相的一条狗。打狗没用,要打主人。”
“所以我们还带了别的东西。”沈清辞将血书包好,还给他,“王大人手里有账册,顾将军手里有密信,我们手里还有一个证人。”
“证人?谁?”
“孙德茂。丞相的幕僚。”
郑怀安的眼睛瞪大了。
“孙德茂?你们抓到了孙德茂?”
“抓到了。在泰安抓的。”
郑怀安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又沙又哑,像是哭,又像是笑,在屋里回荡了很久。
“孙德茂……孙德茂……”他一边笑一边说,“你知道这个人做了多少恶吗?梧州的矿难,就是他替赵明德出的主意。他说‘把死了的人算在疫病头上,上面查下来就说天灾,天灾不问责’。这句话,我亲耳听到的。”
沈清辞的手握紧了。
“郑大人,您亲耳听到的?”
“亲耳听到的。”郑怀安收起笑容,“那天我去找赵明德,想让他放那些矿工回家。他的门没关严,我站在门口,听到了孙德茂说这句话。赵明德说‘好,就按你说的办’。第二天,矿上就‘爆发了疫病’。”
“郑大人,这些话,您能在堂上说出来吗?”
“能。”郑怀安说,“我这条命不要了,也要把这话说出来。”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周怀仁说。
门被推开,顾衍之走了进来。他的衣袍上有泥,靴子上有泥,脸上也有泥,像是从什么地方钻过来的。赵虎跟在他后面,手里牵着孙德茂。孙德茂的袖子里还藏着那根细绳,但已经被他挣脱了一边,绳子头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周大人。”顾衍之抱拳。
“顾将军,辛苦了。”周怀仁站起身,走到顾衍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瘦了。在北境的时候,你还没有这么瘦。”
“北境有饭吃。路上没饭吃。”
周怀仁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我这里,就有饭吃了。赵虎,把孙德茂带到柴房去,看好了,别让他跑了。”
“是。”赵虎拽着孙德茂往外走。
孙德茂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
沈清辞看着他。
“你让我活着上堂,活着认罪,活着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做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好。我答应你。”
沈清辞没有说话。
孙德茂被赵虎带走了。
周怀仁关上门,在桌边坐下。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满了名字,有的用墨笔写的,有的用朱笔写的,有的被划掉了,有的被圈了出来。
“这是丞相在朝中的党羽名单。”周怀仁指着那些名字,“黑笔的是已经查实的,朱笔的是还在查的。划掉的是已经被贬或被杀了的,圈出来的是重点。”
顾衍之看着那张纸,眉头拧紧了。
“这么多人?”
“丞相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要扳倒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周怀仁将纸折好,收起来,“但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我们手里有三样东西——血书、账册、密信。加上孙德茂这个人证,再加上郑怀安、王守诚、你顾将军,这些人和东西加在一起,分量足够了。”
“什么时候上堂?”沈清辞问。
“后天。”周怀仁说,“后天早朝,我会把状纸递上去。你们在堂下等着,随时准备被传唤。”
“皇上会信吗?”
周怀仁沉默了片刻。
“皇上信不信,不是我们说了算。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证据摆在他面前,把真相告诉他。至于他怎么决断,那是他的事。”
沈清辞点了点头。
夜里,沈清辞没有睡。
她坐在周怀仁府上后院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京城的星星比山里少,也比山里暗,像是被城里的灯火遮住了。但她还是找到了那颗最亮的——她师父的那颗。
“师父,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她在心里说,“后天,一切都会有个结果。你保佑我们,别出岔子。”
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沈姑娘。”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顾衍之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你呢?”
“也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
“明天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已经过了。”顾衍之说,“明天是新的。”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句话,说过了。”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顾衍之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些话,说多少遍都不嫌多。”
“比如什么?”
“比如——你不会出事。”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就别接。”顾衍之说,“听听就好。”
沈清辞低下头,笑了。
“你又学我。”
“是你在学我。”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照得像两汪深潭,看不到底。
“顾衍之,等这件事办完了,你回北境,我跟你去。”
“好。”
“种梅花。”
“好。”
“种满整个北境。”
“好。”
沈清辞站起身。
“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嗯。”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顾衍之。”
“嗯。”
“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一个人扛。”
顾衍之看着她。
“好。”
沈清辞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顾衍之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石凳上,洒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
“你徒弟,是个好人。”他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出事。”
星星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