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通州·白掌柜
第十七章 通州·白掌柜 (第1/2页)白掌柜的宅子在通州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不宽,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巷子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在晨光中像一片燃烧的火焰。
沈清辞天没亮就醒了。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谁的嗓门大;近处有麻雀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她坐起身,叠好被子,穿好外衣,将短剑挂在腰间,推门走到院子里。
白掌柜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走路,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很稳,重心下沉,腰胯转动,手臂如鞭。沈清辞靠在廊柱上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白掌柜,您练了多少年了?”她问。
白掌柜收了势,转过身,笑了笑。
“三十年了。年轻的时候身体不好,一个老中医教我的,说是练了这个能长寿。我练了三十年,没病没灾,也不知道是不是它的功劳。”
“应该是。”沈清辞说,“太极拳养气,气足了,病就少了。”
“沈姑娘懂医术?”
“学过一些。师父教的。”
白掌柜点了点头,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
“沈姑娘,你们今天进京,打算怎么走?”
“听您的安排。”沈清辞走过去,“师兄说,您在通州住了二十年,对京城的情况了如指掌。您说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
白掌柜将水瓢放回水缸上,用布巾擦干手。
“京城那边,丞相的人布得很密。每个城门都有眼线,每一条主街都有暗桩。你们这么大一群人进城,目标太大,藏不住。”
“那怎么办?”
“分开走。”白掌柜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给她看。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通州到京城的几条路,以及京城内外的大小街道和城门,“你们七个人,分三批。第一批,顾将军和赵虎,带着孙德茂,从东门进城。第二批,你和王大人,从南门进城。第三批,四名亲卫,从西门进城。”
“为什么这样分?”
“因为丞相的人主要盯着顾将军。他的画像,丞相的人手里都有。你们跟他走在一起,容易被牵连。分开走,目标分散,反而安全。”
沈清辞看着地图,想了想。
“顾衍之同意吗?”
“他同意。”白掌柜说,“昨晚我跟他商量过了。他说,只要你和王大人安全,他怎么走都行。”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进城之后,在哪里会合?”
“周大人的府上。在城西的柳巷,门口有两棵槐树,很好认。”白掌柜将地图折好,递给她,“这张图你拿着,上面标注了周大人府上的位置,也标注了丞相的人在京城的主要据点。避开那些地方,走小路。”
沈清辞接过地图,收好。
“白掌柜,谢谢您。”
“不用谢。”白掌柜摆了摆手,“我跟陆先生的师父是老朋友。他的徒弟,就是我的晚辈。帮晚辈,应该的。”
早饭是白掌柜亲自做的——小米粥、杂粮馒头、一碟咸菜、一碟酱豆腐。粥煮得很稠,米香浓郁;馒头是刚蒸出来的,热腾腾的,咬一口,软糯香甜。沈清辞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放下碗筷。
“沈姑娘,你吃得不多。”白掌柜说。
“吃饱了。”沈清辞擦了擦嘴,“白掌柜,您做的馒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到了京城,不一定能吃上热乎的。”
沈清辞又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吃着。
吃完饭,众人开始分头准备。赵虎将孙德茂从底舱提上来,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他手上的绳子解了,换成一根细绳藏在袖子里,从外面看不出来。孙德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有些跛,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孙德茂,你听好了。”顾衍之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今天带你进京,是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到了堂上,把你该说的都说出来。少说一句,你的命就没了。”
孙德茂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没有?”赵虎推了他一把。
“听到了。”孙德茂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王守诚换了一身灰布长衫,戴了一顶瓜皮帽,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的胡子在出发前就刮了,脸白净了许多,跟画像上的“济南知府王守诚”判若两人。
“王大人,您这样,连我都认不出来。”赵虎说。
“认不出来就好。”王守诚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我这辈子第一次刮胡子,还有点不习惯。”
沈清辞没有换衣服。她穿着那件青色的旧袍子,腰悬短剑,头发束成马尾,还是老样子。白掌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屋里拿出了一件灰色的斗篷递给她。
“把这个披上。进城门的时候低着头,别让人看到你的脸。”
“好。”沈清辞接过斗篷,披在身上。
第一批人先走。顾衍之骑着马,赵虎牵着孙德茂的马走在旁边,三人出了巷子,朝东门方向去了。沈清辞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站了很久。
“沈姑娘,我们也走吧。”王守诚站在她身后。
“好。”
两人上了马,朝南门方向走去。
通州的南门比东门小一些,但进出的人更多。挑着担子的、推着车的、牵着驴的、抱着孩子的,熙熙攘攘,挤成一团。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站在门洞两边,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还没睡醒。
沈清辞将斗篷的帽子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王守诚低着头,跟在她后面,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进城门。
没有人拦他们。
出了南门,就是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种着冬小麦,麦苗刚出土,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远处有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清亮,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过了石桥,就是京城的地界了。
沈清辞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通州城。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的巨兽。她想起白掌柜说的话——“京城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梦”。这个梦,她今天就要进去了。
“沈姑娘,走吧。”王守诚说。
“嗯。”
两人策马向前。
京城比沈清辞想象的要大得多。
城墙高得仰头才能看到顶,城门宽得能并排走六匹马。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大梁”两个大字,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清辞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城墙,这么宽的城门,这么多的人。她站在城门外面,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建筑,一时间有些恍惚。
“沈姑娘,第一次来京城?”王守诚问。
“第一次。”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站在城门口,腿都迈不动。”
“后来怎么迈动的?”
“告诉自己,‘来都来了’。”
沈清辞笑了。
“来都来了。走吧。”
两人策马走进城门。
城里的街道比通州宽了好几倍,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卖布的、卖米的、卖肉的、卖花的、卖书的、卖画的、卖药的、卖香的,应有尽有。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布衣的百姓,有穿官服的官员,有穿道袍的道士,有穿袈裟的和尚。
沈清辞牵着马,在人流中慢慢走。她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看人,看店铺,看巷口,看屋顶。丞相的人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眼线。
“沈姑娘,柳巷在东边。”王守诚低声说,“我们走错了。”
“没走错。”沈清辞说,“先绕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王守诚不再说话了。
两人在城里绕了半个时辰,从东城走到西城,从西城走到南城,又从南城走回东城。没有人跟着。沈清辞确认了三遍,才带着王守诚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巷子两边是高大的院墙,墙头上种着爬藤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香气扑鼻。巷子尽头,有两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叶茂密,将整条巷子遮得严严实实。
“到了。”王守诚指着两棵槐树中间的那扇黑漆木门,“就是这里。”
沈清辞走上前,敲了三下门,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
“白掌柜让来的。”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带,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他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王守诚,侧身让开。
“进来。”
沈清辞和王守诚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中间有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路两旁种着几丛菊花,花开得正艳,黄的、白的、紫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对院门是一排北房,青瓦白墙,窗明几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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