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烟雨姑苏·绣坊孤女
第十九章 烟雨姑苏·绣坊孤女 (第1/2页)大梁永安三年,春。
江南的雨和北境的风不一样。北境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江南的雨像丝线,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痒酥酥的。雨水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又quickly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湿润的光泽。
苏州城外的官道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沿着路边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衫子已经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头磨出了洞,能看到里面的脚趾。她背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的中间,不急不躁,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已经不知道急了。
她叫苏锦绣。
三天前,她还住在常州乡下的一间小院里,跟娘亲相依为命。娘亲病了半年,她熬了半年的药,洗了半年的衣裳,做了半年的绣活换钱。但娘亲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娘亲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上,像一层白霜。
“锦绣。”娘亲拉着她的手,“你去苏州找你姨母。她在苏州城里开绣坊,你去了,有个依靠。这间院子,卖了做盘缠。别回头,往前走。”
她听了娘亲的话。卖了院子,得了八两银子。给娘亲买了棺材,请了道士做法事,花了三两。剩下的五两,她揣在怀里,用布包了又包,塞在最贴身的地方。
从常州到苏州,走了一天一夜。她没有坐船,船要钱;也没有雇车,车也要钱。她一步一步走,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一会儿,渴了就喝河里的水,饿了就吃包袱里带的干粮。干粮是娘亲病重时做的,是糯米糕,用粽叶包着,打开来还是软的。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她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桥下的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她蹲在桥上,看着水中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孩又瘦又小,头发枯黄,脸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苏锦绣。”她对自己的倒影说,“你到了苏州,要好好学绣花,挣了钱,给娘亲修一座好坟。”
倒影里的女孩没有回答她。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苏州城到了。
城门高大雄伟,城楼上写着“姑苏”两个大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门口人很多,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挤成一团。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站在门洞两边,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
苏锦绣随着人流走进城里。
苏州比常州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首饰铺、茶馆、酒楼、米行、布庄,一家挨着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的人穿着也讲究,男的穿绸着缎,女的戴金佩银,连小孩都比常州的小孩穿得好。
苏锦绣低着头,沿着街边走。她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脚趾从洞里露出来,踩在青石板路上,凉丝丝的。她不敢走在路中间,怕被人看到她脚上的洞。
她姨母的绣坊在城西的桃花坞。桃花坞是一条巷子,巷子两旁种满了桃树,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满树满枝,粉的红的白的,像一片云霞。苏锦绣到的时候,桃花正在开,花瓣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绣坊在巷子深处,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青瓦白墙,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苏绣坊”三个字。匾额是黑漆鎏金的,字是瘦金体,笔力遒劲。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机杼声和女子的说笑声。
苏锦绣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一楼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绣架,几个女子正坐在绣架前低头绣花。她们的绣绷上绷着各色的绸缎,绣针在绸缎上穿梭,像一只只小小的银鱼。墙上挂着几幅成品——有花鸟,有人物,有山水,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这位小朋友,你找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从绣架后面站起来,笑着走过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衫,头发梳得光光的,插着一支银簪,面容清秀,说话声音很轻很柔。
“我找苏绣娘。”苏锦绣说,“她是我姨母。”
“苏绣娘?”那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锦绣?”
“是。”
“哎呀,你就是锦绣!”那女子转身朝里喊,“苏姨!苏姨!您外甥女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后堂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她的面容和苏锦绣的娘亲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角,只是比她娘亲胖一些,脸上的皱纹少一些。
“锦绣?”妇人走到苏锦绣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脸,“你真的是锦绣?你娘呢?”
苏锦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姨母……我娘……走了……”
妇人愣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身。她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将剪刀放在旁边的桌上,伸手揽住苏锦绣的肩膀。
“进来吧。进来再说。”
苏锦绣被带到了后堂。后堂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观音菩萨坐在莲花台上,手里拿着净瓶,面目慈祥。
苏锦绣在椅子上坐下,将包袱放在脚边。姨母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双手捧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你娘……什么时候走的?”姨母在她对面坐下。
“七天前。”
“什么病?”
“大夫说是痨病。咳了半年,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苏锦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她拉着我的手说,让我来找您。”
姨母沉默了很久。
“你娘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她终于开口了,“当年嫁给你爹,家里不同意。你爹是个穷书生,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你外公说‘嫁给他你会吃苦’,她说不怕。后来你爹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你,也不肯回来。我写信让她来苏州,她不肯,说‘我自己能行’。”
苏锦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茶杯里。
“姨母,我会绣花。我娘教的。您留我在这里,我帮您绣花,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姨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当然留在这里。你是我的外甥女,不留你留谁?”姨母站起身,“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苏锦绣的房间在二楼,是一个不大的小间,但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桃花。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枕头边放着一个香囊,里面装着干菊花,闻起来很舒服。
“这是我以前住的房间。”姨母说,“后来搬到楼下住了,这间就空着。你住这里,缺什么跟我说。”
“谢谢姨母。”
“不用谢。你先歇着,晚饭的时候我让人叫你。”
姨母走了。苏锦绣关上门,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块娘亲留下的绣帕,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木盒子是娘亲的梳妆盒,里面装着几件不值钱的首饰——一支银簪,一对银耳环,一个玉镯子。
苏锦绣拿起那个玉镯子,套在手腕上。镯子太大了,顺着她的手腕滑到了小臂上,晃晃荡荡的。这是娘亲出嫁时外婆给的,娘亲戴了十几年,玉色温润,像娘亲的手一样。
她将镯子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盒子盖上,放在枕头底下。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床很软,被子很暖,窗外有桃花香。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一闭上眼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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