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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烟雨姑苏·绣坊孤女

第十九章 烟雨姑苏·绣坊孤女 (第2/2页)

第二天一早,苏锦绣就起来了。
  
  她穿好衣服,梳好头,下楼到前厅。绣坊的学徒们已经开始干活了,几个人坐在绣架前,低着头,手里的绣针上下翻飞。姨母站在一个学徒身后,指点着她绣的牡丹。
  
  “锦绣,起来了?”姨母看到她,笑了笑,“会吃早饭吗?”
  
  “会。”
  
  “去吃。厨房里有粥和馒头。”
  
  苏锦绣吃了早饭,回到前厅。姨母给她找了一张绣架,绷了一块白绢,给了她一盒丝线。
  
  “你绣给我看看。”
  
  苏锦绣坐下来,穿针引线。她绣的是一朵兰花,娘亲教过她,兰花的叶子要细长,花瓣要舒展,花蕊要用浅黄色的线,一针一针地绣,不能急,也不能停。
  
  姨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绣。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她拍了拍苏锦绣的肩膀,“你就在这里绣,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苏锦绣在苏绣坊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苏锦绣不觉得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吃早饭、绣花,一直绣到天黑。她绣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好,姨母开始让她绣一些复杂的图案——鸳鸯、凤凰、孔雀、牡丹、荷花。
  
  姨母说,苏锦绣的手有灵气。同样一根针,同样一根线,别人绣出来是死的,她绣出来是活的。绣的鸟像要飞,绣的花像要开,绣的鱼像要游。
  
  “这孩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姨母对学徒们说。
  
  学徒们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无所谓。苏锦绣不管这些。她只管绣,绣好了就交给姨母,姨母给她记工钱。她没有地方花钱,工钱都攒着,攒够了就托人带回常州,给娘亲修坟。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桃花谢了,桃树上结满了青涩的小桃子。知了在树上叫,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但苏锦绣不怕吵,她专心绣花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桃叶黄了,落了一地。姨母让人扫了,堆在墙角,等冬天烧火。苏锦绣的工钱攒了快二两银子了,她托一个回乡的伙计带回了常州。伙计回来说,坟修好了,石碑也立了,刻着“苏门周氏之墓”。周是娘亲的姓,名字叫什么,苏锦绣不知道。娘亲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娘亲,你的名字是什么?”她小时候问过。
  
  “名字不重要。”娘亲笑着说,“你记住我是你娘就行了。”
  
  苏锦绣记住了。她是她娘。这就够了。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苏州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冷到骨头里。苏锦绣穿上了棉袄,棉袄是姨母给她做的,蓝底白花,领口袖口镶着白兔毛,又暖和又好看。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裳,穿在身上,觉得像换了个人。
  
  “锦绣,你长高了不少。”姨母看着她,“这棉袄明年就穿不下了。”
  
  “穿不下就给表妹。”苏锦绣说。姨母有一个女儿,比苏锦绣小三岁,叫婉娘,也在绣坊学绣花,但学得不如苏锦绣好。
  
  “婉娘不要。她要新的。”
  
  苏锦绣没有说什么。她回到楼上,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孩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又瘦又小的样子了。她长高了一些,脸上有了肉,头发也黑了不少。只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
  
  她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苏锦绣,你过得还好吗?”她问。
  
  镜子里的女孩也笑了笑,没有回答。
  
  大梁永安四年,春。
  
  桃花又开了。
  
  苏锦绣在苏绣坊已经待了一整年。她绣的花被一个苏州的富商看中了,出了十两银子买走了。姨母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是绣坊开业以来卖得最贵的一幅绣品。
  
  “锦绣,你以后不要绣花了。”姨母说,“你专门绣大件,屏风、幔帐、被面,那些值钱。”
  
  “好。”苏锦绣说。
  
  她开始绣屏风。屏风比手绢大得多,要绣几个月才能绣完。她绣的是一幅百鸟朝凤,一百只鸟,每一只都不一样。凤凰在中间,尾巴长长地拖下来,羽毛用了七种颜色的丝线,绣出来闪闪发光。
  
  绣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屏风绣完了。姨母请了苏州城里有名的装裱师傅来装裱,装好后挂在绣坊的大厅里,引来许多人观看。一个从京城来的官员看中了,出了五十两银子买走了。
  
  五十两银子。苏锦绣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姨母分了她二十两,她收好,放在枕头底下的木盒子里。
  
  “锦绣,你攒了多少钱了?”姨母问她。
  
  “二十多两。”
  
  “够你嫁妆了。”
  
  苏锦绣低下头,脸微微红了。她今年才十四岁,嫁人的事还早得很。
  
  “姨母,我不想嫁人。”她说,“我想一直绣花。”
  
  “绣花也要嫁人。”姨母笑着说,“等你遇到喜欢的人了,就不这么说了。”
  
  苏锦绣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她每天除了绣花就是绣花,连绣坊的门都很少出。桃花坞的桃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她看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好看过。花就是花,开了谢,谢了开,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大梁永安六年,春。
  
  苏锦绣十六岁了。
  
  她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但绣花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像是在跟手里的线说话。
  
  姨母说,苏锦绣的手是苏州城里最巧的手。一根针到了她手里,就像是活的,想绣什么就绣什么,没有她绣不出来的东西。
  
  苏锦绣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她只是绣得多了,熟能生巧。娘亲说过,“熟能生巧”这四个字,是天下最真的道理。不管你做什么,做得多了,自然就好了。
  
  三月的苏州,春雨绵绵。
  
  苏锦绣撑着一把油纸伞,去城东的丝线铺买线。姨母要一种浅绿色的丝线,铺子里没有,要现染。她在铺子里等了半个时辰,线染好了,付了钱,撑着伞往回走。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青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天空和云。苏锦绣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走得慢。
  
  走到一座石桥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声音是从桥下传来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像是在念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苏锦绣停下脚步,站在桥头,往下看。
  
  桥下是一条小河,河边泊着一艘乌篷船。一个年轻书生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念。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方巾,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正好与苏锦绣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对。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河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苏锦绣低下头,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油纸伞上的水珠被甩得四处飞溅。她没有回头,但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句诗,不知道为什么要念,但就是忘不掉。
  
  【第二世:江南·鸳鸯帕】(第19-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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