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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书生借伞·谢兰亭

第二十章 书生借伞·谢兰亭 (第1/2页)

苏锦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绣坊的。
  
  雨还在下,油纸伞撑在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她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心跳也比来时快了许多。她将这种心跳归结为走得太急,而不是因为那个坐在船头念诗的书生。
  
  桃花巷到了。巷子两旁的桃树在雨中显得格外青翠,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桃花瓣被打落了不少,铺在青石板路面上,红的粉的白的,像一条花毯。苏锦绣踩着花瓣走进巷子,鞋底沾上了花瓣的汁液,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绣坊的门还开着。姨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门口那盆文竹。看到苏锦绣回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线买到了?”
  
  “买到了。”苏锦绣将手中的纸包递给她,“铺子里没有现成的,现染的,等了一会儿。”
  
  姨母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浅绿色的丝线,颜色很正,是她想要的那种。
  
  “这颜色配荷叶正好。我打算绣一幅荷花图,荷叶用这个线,深浅渐变,绣出来才好看。”
  
  “姨母的荷花越绣越好了。”苏锦绣说。
  
  “不是我绣得好,是你的线配得好。”姨母将纸包收好,看了看苏锦绣的脸,“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淋雨了?”
  
  “没有。走急了。”
  
  “走急了就歇歇。下午不用绣了,回屋躺一会儿。”
  
  “不用躺。我去绣花。”
  
  苏锦绣走进绣坊,坐到自己的绣架前,拿起针,穿好线,开始绣。她绣的是一幅鸳鸯戏水,已经绣了大半个月了,鸳鸯的身子已经绣好了,只差水波和荷叶。她的手很稳,针脚很密,但今天不知怎的,总是走神。针扎下去,不是歪了就是浅了,拆了绣,绣了拆,一炷香的功夫,只绣了几针。
  
  “锦绣,你今天心神不宁。”邻座的绣娘小翠探过头来,小声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苏锦绣低着头,继续绣。
  
  “你骗人。你平时绣花从来不拆,今天拆了七八回了。”
  
  苏锦绣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书生的脸——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她只看了他一眼,一眼而已。
  
  “我没事。”她说,“有点累。”
  
  “那你回屋歇着吧,我帮你跟苏姨说。”
  
  “不用……”
  
  “去吧去吧。”小翠推了推她的胳膊,“你脸色不好,别硬撑。”
  
  苏锦绣放下针,站起身,上了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心跳还是很快。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手心也是烫的。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口一口地喝。茶水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丝回甘。她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又喝完,才觉得心跳慢了一些。
  
  她坐到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桃花。雨还在下,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苏锦绣,你疯了吗?”她对自己说,“你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是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坐在乌篷船的船头,念着一首白居易的词。念得很好听,声音不大,但很清,像山涧里的流水。
  
  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在那座石桥下。也许他只是路过,也许他是苏州人,也许他是来赶考的书生。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她对自已说,“你还要绣花,还要攒钱,还要给娘亲修坟。想这些没用。”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很软,有阳光的味道,是姨母前两天晒过的。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梦里,那个书生又出现了。他还是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书,念着诗。她站在桥上,撑着伞,看着他。他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姑娘,你的伞真好看。”
  
  她想说“谢谢”,但张不开嘴。
  
  她想走下桥,但迈不动腿。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直到天亮。
  
  第二天,苏锦绣又去了城东的丝线铺。
  
  她不需要买线。姨母昨天让她买的浅绿色丝线已经买回来了,够绣好几幅荷花图。但她还是去了,空着手,没有告诉姨母,也没有告诉小翠。
  
  她跟自己说,只是想散散步。桃花巷闷得慌,出来走走透气。
  
  但她的脚不听她的话。走过石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桥下的河水还是那样清,岸边的乌篷船还在,但船头没有人。船篷是合着的,帘子垂下来,看不到里面。
  
  她站在桥头,扶着石栏杆,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
  
  没有人出来。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的,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后面叫住她。
  
  没有人叫她。
  
  第三天,她又去了。这一次她没有空着手,手里拿着一把伞。不是她之前撑的那把旧伞,而是一把新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兰花,是姨母店里卖的,她花了五十文钱买的。
  
  她走到石桥上的时候,又看到了那艘乌篷船。这一次,船头有人。
  
  不是上次那个书生,是一个老船夫,正在修船板。他蹲在船头,手里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叮叮当当的。
  
  “老人家。”苏锦绣站在桥上,朝下面喊。
  
  老船夫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她。
  
  “姑娘,什么事?”
  
  “这船上……住着一位书生吗?”
  
  “书生?”老船夫想了想,“你是说谢公子?他住在船上,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书店买书。姑娘找他?”
  
  苏锦绣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不找他。我就是问问。”
  
  她转身要走,老船夫在身后喊了一句:“他傍晚回来!姑娘要是有事,傍晚来!”
  
  苏锦绣没有回头,走得飞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她又不认识那个书生,找他干什么?但她的脚不听她的话。傍晚的时候,她又去了。
  
  夕阳照在河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乌篷船的船头点了一盏油灯,橘黄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船篷的帘子掀开了,里面透出光来,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里面。
  
  苏锦绣站在桥上,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走下桥,沿着河岸,走到乌篷船旁边。
  
  “请问……船上有人吗?”
  
  帘子掀开了。那个书生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看到苏锦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是你?”
  
  苏锦绣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我前几天在桥上,看到你在念诗。你的书……你的书掉在河里了,我捡到了,还给你。”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那不是他的书,是她自己从姨母家拿的一本旧书,是《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泛黄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编了个谎话。
  
  书生看着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
  
  “姑娘,我的书没有掉在河里。它还在我手里。”他晃了晃手中的书,“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苏锦绣的脸红得像火烧一样。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记错了。对不起。”她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书生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锦绣咬了咬嘴唇。
  
  “苏锦绣。”
  
  “苏锦绣。”书生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名字。锦绣,锦绣,如锦似绣。姑娘,你的伞真好看。”
  
  苏锦绣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兰花,是她自己挑的,画得不算好,但胜在素雅。
  
  “你喜欢?”她问。
  
  “喜欢。”书生说,“兰花的叶子画得很有精神。”
  
  苏锦绣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船头,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白衫染成了淡金色。他的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那笑容不深,但很真。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谢兰亭。”书生抱拳,“苏州府长洲县人,秀才,今年秋闱打算去考举人。现暂住在这艘船上,等秋闱过后再找房子。”
  
  “你为什么住在船上?”
  
  “因为便宜。”谢兰亭笑了,“租一间房子一个月要二两银子,租这艘船一个月只要五百文。我是穷书生,能省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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