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6章 金链浮屠
第0436章 金链浮屠 (第2/2页)十三层楼梯间的大块头确实不好对付。楼明之第一脚踹过去时,那人的反应快得惊人,侧身让开的同时反手就是一刀——军用匕首的刀锋在应急灯下一闪,贴着楼明之的肋侧划过去,划破了他的外套却没伤到皮肉。楼明之趁他收刀的间隙欺近半步,右手扣住了他的持刀手腕,拇指按在腕骨内侧的尺神经上用力一掐。
这是他在刑侦队对付持械嫌犯时最常用的手法,不致命但能让对方半条胳膊麻痹五秒钟以上。大块头闷哼一声,刀脱了手。楼明之紧跟着一记膝撞顶在他腹部,顺势将他整个人搡翻在楼梯转台的扶手上,金属栏杆被砸得"嗡"地一颤。
"买卡特派你们来抢东西,还是来灭口?"楼明之单膝压住那人胸口,声音不高但带着审讯室里磨出来的那种压迫感。
大块头喘着粗气,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楼队……你以为老板是为了浮屠来的?"
他话没说完,喉麦里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越南语。大块头脸色一变,猛地发力想挣起来,楼明之手臂下压的力道又加重了两分。
"他说什么?"
"他说……"大块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后门也封了。你们出不去的。"
谢依兰从楼上下来,裙摆已经湿透了,贴在小腿上像一截深色的绸缎。她看了一眼被制住的大块头,又看了一眼楼明之,眼神里带着询问。
楼明之松开手,站起来。大块头捂着胸口蜷在墙角喘气,楼明之俯身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对讲机,对着麦克风用越南语说了一句话。谢依兰没听懂,但她看见大块头的脸瞬间白了。
"你说了什么?"
"告诉他们,楼明之从正门走了。"楼明之把对讲机扔回那人身上,"让他们把正门的包围撤了去追。"
谢依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正门外的二十几个人如果集中往正门方向追,后门和地下车库的防线就会空虚。她忍不住多看了楼明之一眼——这人被革职半年多了,审讯和调度的本事倒一点没丢。
"后门现在最多剩四个人。"楼明之已经往楼下走了,"从地下一层穿过去,到停车场拿车。"
他们下到地下一层时,警报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栋大楼保安系统的复位蜂鸣。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汽油和混凝土的灰尘味,自动售货机的蓝光在通道尽头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机械瞳孔。
后门确实封着。两辆黑色商务车呈倒八字停在后巷入口,车灯没开,但车门敞着,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散在车外抽烟。雨从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漏下来,把烟头的红点浇得忽明忽暗。
"四个人。"谢依兰缩回墙角,压低声音,"两个在车头,两个在车尾。巷子里没有遮蔽。"
楼明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距离他们离开二十七层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酒店后巷的结构图——维多利亚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向前街,一个通向后巷。前街那个被买卡特的主力堵着,后巷这个被四个人卡住。但在停车场东南角还有一条废弃的货梯通道,以前是酒店装修时运建材用的,后来封了。
"走货梯。"他说。
谢依兰没问为什么。她跟着楼明之绕回停车场深处,在消防栓后面找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锁是旧的机械密码锁,楼明之试着拧了几下没拧开,谢依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发卡,蹲下来捣鼓了半分钟,"咔"一声轻响,锁弹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段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梯,盘旋向下。空气里全是水泥粉尘和陈年蛛网的味道。两人摸黑走了将近五分钟,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明渠,干涸的渠底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和泥沙,尽头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暗红色光。
那是后巷之外的老街路灯。
楼明之推开渠口锈烂的铁栅栏时,细雨拂在脸上带着一股镇江秋天特有的桂花甜腥。后巷里的黑色商务车还停在原地,发动机没熄,尾气把雨幕搅成一片浑浊的白雾。四个西装男似乎接到了什么新指令,正手忙脚乱地往车里钻——买卡特的人显然收到"楼明之从正门走了"的假消息,开始往正门方向调动。
"走。"楼明之拉着谢依兰贴着老墙根往反方向撤,拐过两个弯,进了太平街的骑楼下面。镇江老城区的骑楼在雨天里像一列沉默的廊柱,每根柱子后面都藏着暗影,偶尔有未打烊的杂货铺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照见雨丝里飘着的梧桐叶。
谢依兰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她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中指的指腹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迹,是某种颜料,混在水里洇开了,带着一股极淡的麝香味。
"刚才那枚梅花扣。"她抬起眼睛,"扣盒内衬的颜色不对。"
楼明之凑近看了一眼。那枚梅花扣的内衬本来应该是墨绿色的丝绒,但现在谢依兰指腹上的红色痕迹分明是朱砂——与那张牛皮纸上"霜降之日,金陵鬼市"八个字的朱砂笔迹完全一致的颜色。
"你的扣子什么时候被人换过?"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她仔细回想今晚所有与那枚梅花扣接触过的时刻——在二十七层套房蹲下来比对浮屠纹路时,她的衬衫曾有一瞬蹭过博古架;在楼梯间动手打那两个西装男时,有人从她身侧擦肩而过;还有一次,在消防喷淋启动的那片混乱里,她似乎感觉到有人碰了一下她的领口。
"今晚进过那个套房的,除了我们和陈海,还有一个人。"谢依兰慢慢说道,"拍卖会预展的安保主管。我们去的时候他正从保险库方向走过来,和我擦肩时'不小心'撞了我一下。"
楼明之的眼神沉了下来:"那个人呢?"
"应该还在酒店里。"
雨下得更密了。太平街骑楼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道道平行的深色长条,像一本半开的书。楼明之掏出手机,翻到陈海的号码,又停住了。如果拍卖会的安保主管是买卡特的人——甚至可能是更深的暗桩——那现在联系陈海非但帮不了忙,还可能把对方也拖进危险里。
"你的师叔当年留下的手札里,"楼明之转头看向谢依兰,"提没提过'金陵鬼市'这个地方?"
谢依兰的目光在雨幕里虚了一下,似乎在用记忆搜寻那些旧纸页上的笔迹。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头:"提过。只有一句话,写在页眉的空白处,被墨渍盖了大半,我以为是随手涂的。现在想来——"
她声音顿住了。骑楼外的路灯忽然跳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整条太平街陷入一种浓稠的、带着雨声的黑暗里。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
楼明之把谢依兰往后拽了一步,两人退进骑楼最深处一根柱子背后的凹槽里。车灯的白光从街口扫过来,照亮了雨幕里飞舞的千万根银丝。三辆黑色商务车排成一列,缓慢地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第一辆车经过他们藏身的柱子时,后座车窗降下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扔出一个黑色的信封。信封落在积水里,被轮胎碾过去,纸面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车队没有停,径直驶向太平街的另一头,消失在雨夜的褶皱里。
楼明之从柱后走出来,弯腰捡起那只信封。雨水把封口处的火漆冲软了,他一折就开。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金链浮屠的底座特写,那个"霜"字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用刻刀新划上去的数字。
2036。1216。0800。
"时间和地点。"谢依兰凑过来看,"12月16日,早上八点。"
"地点呢?"
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同样的刻刀写着四个字,笔画像金属划过骨头一样带着冷硬的棱角。
"金陵鬼市。"
他把照片折好放进内袋,与那张牛皮纸放在一起。纸面隔着衣料传来极轻微的温度差——牛皮纸是暖的,照片是冰的,像两种不同的时间在同一个口袋里相安无事地并置。
雨还在下。太平街的骑楼在黑暗里绵延向前,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回廊。楼明之转头看了一眼镇江分局的方向,陈海应该还在处理酒店的烂摊子。又看了一眼上海的方向,许又开今晚的签售直播应该已经结束了。所有人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只有那尊金链浮屠。它安静地躺在二十七层套房的红木博古架上,七层塔身锁着七层秘密,而最核心的那个暗格,已经空了。
"十二月中。"谢依兰说,"还有整整两个月。"
楼明之没接话。他撑开伞,伞骨在雨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个人并肩走进太平街更深的黑暗里,身后是镇江城连绵的灯火——那么多窗户亮着,但没有一盏灯,是为了照见二十年前的真相而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