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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梦

24、梦 (第1/2页)

回寝不久,就闭灯就寝了。
  
  宿舍楼的熄灯时间是十点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少,最后一盏声控灯也灭了。窗外的夏夜闷热得没有一丝风,梧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连蝉都累了,叫声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我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在黑暗里变成了一条模糊的沟壑,像一条河,隔开了我和她。
  
  心里乱得很。
  
  这种“乱“不是那种“今天作业没写完明天要挨骂“的慌,也不是“考试考砸了怎么办“的焦虑。它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是你心里同时开了好几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你切换不过来,只能让它们同时跑着,把你的CPU占满。
  
  第一个窗口:今天晚上没有见到小雪,空得很。
  
  那个“空“又来了。和上次她去医院那周一样的感觉——容器被抽走了一半。会议室那个靠窗的位子今天一整天都是空的。她没有来。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等我。这种“不知道“比任何确定的坏消息都折磨人。因为确定的坏消息你至少可以应对——你可以生气、可以想办法、可以写信安慰。但“不知道“是一团雾,你伸手进去抓,什么也抓不住。
  
  第二个窗口:我今天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这样做“——指的是陪周影看电影、吃饭、散步。不是因为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我明明知道周六晚上是属于小雪的,却还是把它给了别人。这个认知像一根刺,不深,但一直在那儿。你碰不到它,但它就在。
  
  第三个窗口:我是不是应该对那个该死的徒弟说她已经有师娘了?
  
  “师娘“——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它太重,而是因为它太“理所当然“了。在我心里,雪儿已经是“师娘“了。不是“女朋友“——“女朋友“太轻浮了,像是在谈恋爱。“师娘“是一种身份确认——她是那个在我生命里地位最高的人,是我的老师、我的伴侣、我的精神支柱,合在一起,就是“师娘“。
  
  但我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不能在陪另一个女孩看完电影之后,跟她说“你有师娘了“。那听起来不像解释,像炫耀。而炫耀是最让人反感的。
  
  第四个窗口:当雪儿知道有人睡在我肩头会不会生气?
  
  这个问题是最让我害怕的。不是怕她生气——她生气的样子我见过,嘴上骂几句,过一会儿就好了。我怕的是她“不生气“。怕她听到这件事之后,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头转过去,像梦里的那样——漂亮、可爱、头也不回。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但睡着不等于停止想。大脑在你失去意识之后,会接管你所有的焦虑,把它们编织成画面——这就是梦。
  
  那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不是那种清晰的画面,更像是一层雾,雾里站着一个人。是她。穿着她常穿的那件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两旁没有树,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条灰白色的、望不到头的路。
  
  她背对着我。我喊她,她不回头。我跑过去追她,可不管我跑多快,我们之间的距离永远不变——像是她在前面的屏幕上投影,而我在一个跑步机上跑。我拼命地追,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嗓子像着了火一样。
  
  后来干脆把我急哭了。
  
  梦里哭和醒着哭不一样。醒着哭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哭,可以停下来,可以擦眼泪。梦里哭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你控制不了自己的脸,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而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再后来我就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刻,宿舍里还是黑的。但我感觉到脸上有水。我抬手摸了一把——是眼泪。枕头的一角湿了一小块,凉凉的。
  
  当时的我心里真的是乱极了。
  
  不是因为做了噩梦。是因为我分不清梦和现实了。梦里的她不理我——现实中的她会不会也不理我?梦里的她头也不回——现实中她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因为我今晚的“失约“而转过了身?
  
  我是否该为我的昨晚的事道歉?可我应该道什么歉呢?说我陪另一个女孩看电影了?说她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了?说我没有在周六晚上给你写信?这些话每一句都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而是因为——说出来太像借口了。而借口是最伤人的东西之一。你用它来为自己开脱,对方听到的却是“我在为自己的错误找理由“。
  
  以前我也经常在周六晚上找不到她吗?——有。她去医院那次,她也“找不到“我。那时候她没有生气。但那不一样。那时候是她身体不舒服,是客观原因。而这次是我“选择“了去陪别人。
  
  这个区别,我心知肚明。而心知肚明,才是最折磨人的。
  
  但无论如何,这个徒弟总是感觉有些不合适。
  
  “不合适“——这两个字太轻了。它掩盖了背后那股说不清的直觉:周影对我,不只是“徒弟对师傅“。而我对她,也不该是“师傅对徒弟“的回应方式。我需要划一条线。但那条线,我不知道怎么划。
  
  还是写封信给她吧。
  
  于是整个一上午,我把所有的时间和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写信上了。
  
  小雪:
  
  在家的十几天里,我几乎每一晚上都在失眠,我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我已深深地爱上了你,而每当想你而又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只好拿出你的信,看着那熟悉的字,好想你就在我面前一样,答应我,以后我们要一直通信,要不然我会不好受的。
  
  写“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我的笔尖顿了一下。这不是表白——我们之间不需要表白,表白是给还没确定关系的人说的。这是确认。是把那个在心里跑了很久的念头,第一次正式地、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乎你“,是“我已深深地爱上了你“。
  
  这句话的分量,她会懂的。因为她也在信里写过“我也想你“。那四个字和这九个字,是同一个东西——只是她说得轻,我说得重。
  
  马上咱们就升入高三了,听说高三的学习是如何如何的紧张,高三的生活是多么的黑暗,可再大的困难我们也得去承受,再大的挫折我们也得去挑战,我希望有你在我的身边,我就不会孤单,能和你一起走过这段难忘的日子,我会很开心的。
  
  这一段写得有点“作文腔“——“再大的困难我们也得去承受“——放在任何一篇高考满分作文里都不违和。但在那个上午,在刚做完那个梦的上午,这些话不是修辞,是真心。因为我确实害怕高三。不是怕苦、怕累、怕考不好——是怕没有她。如果高三是一条黑暗的隧道,她就是隧道口的那盏灯。没有灯,我走不出去。
  
  翻着你以前写给我的信,开始的时候总是写得很少,语句也不怎么通顺,而后来总是非常的流畅,读着那么的耐人寻味,足以说明你的语文已经进步很明显了,这下子你就不用为任何一科去担心了,我真的替你高兴。
  
  这一段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夸她“的方式。不是直接说“你语文好“,而是通过她的信来证明。她的信从一开始的“写得很少、语句不通“到后来的“非常流畅、耐人寻味“——这是她自己走过的路。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记着,然后在信里告诉她:我看见了。
  
  昨天晚上我有些事出去了,你没有等我等得生气吧,我保证以后的错误不犯了,惹你生气,我的心也不会好受的,以后你尽量别生气好吗?包括和我还有别人,万一你的头疼病又犯了,这可是非常关键的时期啊,身体也很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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