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电影
23、电影 (第1/2页)今天是八月一日。
学校为了能让我们更好地投入到高三的学习中去,从今天起要进行一个月的强化补课阶段。这个决定是六月底放暑假前宣布的,当时全班一片哀嚎——八月本该是暑假最热的时候,是可以在家吹风扇、吃西瓜、睡懒觉的日子。但现在,它变成了教室、黑板、倒计时牌的延续。
虽然天气很热课程又很多,可我还是很高兴。
不是因为我热爱学习——这个谎我自己都不信。我高兴的原因只有一个:我又可以看到我那朝思暮想的小雪了。
放假这十几天,我靠翻她的信度日。那些信纸已经被我摸得起了毛边,有些字迹因为手指反复摩挲变得模糊。但我还是一遍一遍地看,像一个人反复走同一条路,不是因为路上有风景,而是因为路的尽头有她。现在,路终于可以重新走起来了。
我相信她此时的心情也和我是一样的。
这不是自作多情。是她假期前说的那句“我也想你“,是她从车上走下来把书递给我时手指的温度,是她信里每一个“笨猪“背后藏着的牵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我相信:她也在数日子。
八月一日的校园,和七月份比起来有一种微妙的不同。七月的校园是空的——只有蝉鸣和梧桐树影,偶尔有几个留校的体育生在操场上跑圈,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得很远。而八月一日的校园是“正在醒来“的——门口贴出了补课的课程表,公告栏里贴着高三分班的通知(还没正式执行,但名单已经在流传),有住校生提前一天回来,在宿舍楼前拖着行李箱走过,箱子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在夏天的闷热里显得格外清晰。
教室里的电风扇还没修好——它从上学期末就坏了一边,转起来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一只老旧的留声机。但没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高三就是这样。风扇坏不坏、热不热、累不累,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能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把一件事做到底。
上午上的是语文课。
先发卷子,再讲卷子。今天发的是上学期的期末卷。
我的语文成绩一直不错。不是因为我“学“得好——我几乎不做语文的专项练习——而是因为我看书多。从《读者》到小说到那些信,我每天都在和文字打交道。一个每天写信的人,作文不可能写不好。文字对他来说不是考试科目,是呼吸。
卷子发下来,我扫了一眼分数——比我预想的高了几分。作文扣了三分,这在陈老师的尺度里几乎等于满分。他批作文向来手狠,扣三分意味着他找不到什么大毛病,只能从卷面上挑点刺。
中午休息时,语文课代表周影走过来。
“你的语文成绩一直很不错啊,是怎么学的啊?“
她站在我桌子旁边,微微俯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摞刚收上来的作业本。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镶了一圈金边。她的表情是那种“好奇+一点点崇拜“的混合体——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想知道。
我抬起头看她。这是高二结束后的第一次近距离对视。我忽然意识到,虽然同班两年了,但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
“我也不知道啊,我平时也不怎么学语文啊,只不过是经常看一些课外书,什么《读者》小说之类的。“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也是有些无所适从。
这是实话。但我知道她不会信。因为“看课外书“这个答案太笼统了——谁不看课外书?为什么偏偏你考得高?
“我看没那么简单,你的作文总是得那么高分,是不是老师特别照顾啊!“
她半开玩笑地追问。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我偏要问到底“的执拗。这种执拗,和她后来在电影院里睡着然后把头靠在我肩上、在饭桌上说出那些话——是一脉相承的。她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怎么可能,原因很简单,我的字写得太帅了呗!“我故意开着玩笑。
这句话半真半假。我的字确实好看——这点雪儿在信里吐槽过无数次了。而作文阅卷中,字好的卷子确实占便宜。这是公开的秘密。但“字帅“能解释作文高分吗?不能。它能解释的是“卷面分“,解释不了“内容分“。我当然不会告诉她,我的作文好是因为我每天都在写信——写给雪儿的信,每一封都是一篇完整的文章,有开头、有结尾、有情感、有逻辑。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收我这个徒弟,教我练字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不是请求,是“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只需要点个头“。这种眼神我见过——雪儿在说“我们什么都可以商量,比如一起逛街“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那好吧!“我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这件事非得答应她不可。
“好,师傅,有空我请你吃饭,就这个周六晚上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六晚上。那是我和雪儿约定的“写信日“。从高二第一次月考之后,我们几乎每个周六晚上都会交换一封信。这已经成了一种仪式——比任何节日都重要。而现在,我的“徒弟“要把这个周六晚上占用了。
她一定会生气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所有的任课老师都像约好了似的,轮番上阵。
数学老师说:“以前的基础不好没关系,现在开始还来得及。第一轮复习就是给你们补漏洞的。“
英语老师说:“单词背不住?从现在开始每天三十个,到高考那天你能背完三千个。来得及。“
物理老师说:“力学没学透?没关系,一轮复习我们从牛顿第一定律开始重新讲。“
化学老师说:“方程式记不住?一轮复习我们会把所有方程式过三遍。“
每一科老师都在说同一件事:别慌,来得及。但恰恰是这种“别慌“,让人更慌。因为它暗示了一个事实:你之前欠的账,现在要一起还了。而“一起还“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月会比之前任何一个月都累。
这几天是人心惶惶的。再加上刚刚开学,谁也没怎么进入状态。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每个人都坐在位子上,但每个人的魂儿都还在暑假里飘着。有人翻书翻得心不在焉,有人对着卷子发呆,有人在草稿纸上画漫画。连平时最认真的几个同学,眼神里也带着一种“还没准备好“的茫然。
我也不例外。我的魂儿一半在暑假里(在那些信里),一半在会议室那个靠窗的位子上(她还没来坐过)。我需要等她坐下来,等我们重新进入那种“并排做题、偶尔对视“的节奏,我才能把魂儿收回来。
但周六下午,周影来叫我了。
“师傅,我先请你看电影,之后再去吃饭,怎么样?“
“听她那口气我根本就没有选择。“——我在日记里这样写。这不是夸张。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像一阵风,把你卷着往前走,你只能跟着跑。
这个周影,学习不错,很聪明,长得也挺漂亮的,身兼语文课代表和团支书的职务。
在高中这个微型社会里,她这样的女孩属于“顶层“——成绩好、职务高、人缘好、长得也不差。按理说,她应该是所有男生暗暗关注的对象。但奇怪的是,我之前对她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为什么?
后来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她的“光环“太亮了。在人群里,她总是最显眼的那一个——发言最积极、组织活动最有条理、跟老师沟通最顺畅。这种“完美“在十七岁的男生眼里,反而会产生一种距离感。你不会去暗恋一个“班长“,你只会去暗恋一个“会在信里写流星诗的人“。
雪儿和周影是完全相反的两个类型。雪儿是暗的——她的聪明藏在深处,她的情绪藏在信里,她的好需要你去发现、去读懂。周影是亮的——她的一切都摆在台面上,你不需要猜,也不需要等。
而我喜欢暗的。因为暗的东西,需要光才能看见。而我愿意做那束光。
但此刻,这束光被另一个人拉进了电影院。
到了电影院,我才发现陪她看电影真的根本就是个错误。
不是因为电影不好——其实那部电影后来我知道叫什么了,是当时挺火的一部国产片——而是因为从坐下那一刻起,我就不在那里。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小雪现在在干什么?她是不是在等我周六晚上的信?她会不会已经写好了给我的信,正等着我去找她?她会不会生气?如果她生气了,我该怎么解释?说“我收了个徒弟请我吃饭看电影“?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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