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电影
23、电影 (第2/2页)我根本就没心思看那无聊透顶的电影了。只是感觉时间过得真是太慢了,慢的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一样。
九十分钟的电影,在我这里被拉成了一场漫长的等待。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我盯着银幕,画面在眼前晃,但脑子里的声音只有一个:快结束,快结束,快结束。
而我的那个“徒弟“呢?
开始的时候还看得津津有味,后来不知为什么就睡着了。她的头开始往旁边歪——先是靠在椅背上,然后慢慢滑下来,最后——
睡着了就把头放在了我的肩头上。
那一刻,我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那个位置——我的左肩——在我的心里,是留给小雪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座位“,而是一种心理上的领地。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甚至没有跟雪儿说过。但它在那里,像一块界碑,清清楚楚地写着:此处归她所有。
而此刻,另一个女孩的头,正压在这块界碑上。
当时的我真的是很紧张。心跳快得能从胸腔里传出来,手心出汗,呼吸变浅。我真的想把她叫醒——轻轻推一下她的肩膀,或者挪一下自己的身子让她滑下去。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解决这个问题。
但我没动。
为什么没动?这个问题后来我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我“享受“——恰恰相反,我很不舒服。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不忍“。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张着。如果我突然把她推醒,她会尴尬,会不知所措,会在这个“师傅“面前丢脸。而她请我看电影、请我吃饭,是出于一种善意——哪怕这种善意里藏着别的东西。
我选择了不动。不是因为我想让她靠着我,是因为我不想让她难堪。
但也正是我的这个选择——“没叫醒她“——造成了一个本可以避免的误会。在别人眼里(如果有人看到的话),一个男孩让一个女孩靠在自己肩上看电影睡着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默许。意味着接受。意味着“你们之间不一般“。
而我后来对别的女生更加的“害怕“,总会不经意间和她们保持着很远的距离——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因为我知道了:有些误会,你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发生了。
谢天谢地,电影终于演完了。
银幕上的字幕开始滚动,影院里的灯亮了。嘈杂的声音涌进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收拾东西,有人大声讨论剧情。
她醒了。头从我肩上抬起的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你醒了……“当我们的目光相对的一刹那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一刻的空气是凝固的。不是尴尬,是一种微妙的“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什么都没发生“的悬空感。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刚睡醒的迷糊,还有一种——我读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她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自己的头刚才在哪儿,但她选择不提。
“啊,昨晚失眠了,走吧,我们去吃饭。“她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这个反应让我松了一口气——也让我隐隐不安。因为她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她故意的。一个失眠的人,在电影院里靠着别人的肩膀睡着了,醒来后说“走吧去吃饭“——这到底是真的没当回事,还是一种更高明的“当回事“?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深究。因为我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另一个名字。
说是吃饭,无非也就是和小吃街类似的一个地方。
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周末的晚上总是人满为患。烧烤摊的烟味、炒饭的香味、冰镇汽水的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青春的味道“。我们等了许久才有个空位——一张小桌子,两个塑料凳子,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
随便点了两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酸辣土豆丝。最便宜的两道菜。她请客,我不好意思点贵的。
“上学期期末你考的怎么样啊?“我问。
“你也太过分了,好不容易不学习了,又来谈学习,真扫兴。“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想关心一下我的徒弟,要不然我这个师傅做的不够格呀?“我有些调侃地反问道。
“也就那样吧,我的成绩一直没什么进步,不过最近我发现一件比学习更重要的事,我觉得它更有意义。“她有点故弄玄虚地说道。
“什么事那么重要呀?“
“是……啊,菜上来了,我们吃饭吧。“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铁盘子在桌上冒着热气。我确实饿了——电影院里坐了九十分钟,除了紧张什么都没消化。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吃了一半,我忽然想起来刚才的问题。她没回答我。我放下筷子,又问了一遍:“你说到底哪件重要的事是什么啊?“
“就是……“她吞吞吐吐地说道,“是……练字啊,对,就是练字,所以我才决定拜你为师的。“
这个转折太生硬了。“就是练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在躲。一个平时那么果断、那么坦荡的女孩,突然开始躲眼神。这本身就说明:练字是假的。真正重要的事,她不敢说。
但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追问下去,会打破某种平衡。而我此刻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打破任何东西。
“没那么夸张吧,还拜我为师呢,我的字又不是特别帅。“
“你也太谦虚了,在我眼中你不仅字写得帅,人长得也更帅呢!“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空气又凝固了一次。
我以前还真没有听见有人这样夸我。不是因为没人夸过——雪儿在信里说过“你的字真好看“,但那是一种“吐槽式的夸“。而周影这句话是直白的、不加掩饰的、带着某种意图的。
而且——她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就像雪儿看我的眼神一样。
这句话我在日记里写了,又划掉了,又写回来。因为这个词太重了。“像雪儿看我的眼神一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看我的时候,带着那种东西。那种不是“同学“、不是“师徒“、不是“朋友“的东西。
我赶忙将话锋一转:“原来你认我为师傅就这么点事啊,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不,我要求你做的事还很多啊,以后再慢慢地告诉你吧。“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土里。我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但我知道它已经在了。
饭吃完了。我起身准备去结账。
她拉住我:“都说好了我请你的,怎么能让师傅花钱呢?“
“那怎么也不能让一个女生付钱啊?“
“没关系,这次我一定要请你的,这样吧,下次你请我,如何?“她的态度很坚决。
“下次你请我“——这句话意味着:我们还会一起吃饭。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还会有更多的“师徒时间“。
我付不起这个代价。不是钱的问题,是心理的问题。每一次和周影在一起,我心里都会多一分对雪儿的愧疚。这种愧疚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没有拒绝什么“。
从饭店出来,我本来想直接回学校。但她说:“吃完饭应该走走,消化一下。“
于是我陪着她逛了一会儿。小吃街的尽头是一条河——不是什么有名的河,就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夏天的时候水不多,河床露出一半,长满了杂草。我们沿着河边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快到寝室的时间了,我才将她送回寝室。
说是送她,其实我们的宿舍楼是紧挨着的。从男生楼到女生楼,走路不到一分钟。所谓的“送“,不过是多走这六十秒的路。
但就是这六十秒,在我心里被无限拉长了。因为每一步都在提醒我一件事:我今晚没有写信。雪儿在等。而我在这里,陪着另一个女孩,走在河边。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拐了三个弯。
我想给她写信。现在就写。但已经太晚了——熄灯了,台灯不能开(会吵醒室友),而且明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跑操。
我把信推迟到了明天。
但“推迟“这个词,在青春里是最不可靠的。你以为明天会写,后天会写,下周会写。但明天来了,新的事情又发生了——新的卷子、新的课、新的周影的“要求“。而雪儿的信,在那个周六晚上,没有等到。
这是我高中三年里,第一次失约于她。
不是最后一次。但第一次,永远是最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