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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徒弟的心思

25、徒弟的心思 (第2/2页)

而我那个徒弟也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一路跟着我回到了教室。
  
  她跟在我后面。没有追上来并肩走,没有在后面喊我,就那么默默地跟着。像一只被主人甩开的小狗,不闹,不叫,就那么跟着。
  
  这个画面——一个男孩低着头走在前面,一个女孩默默地跟在后面——比任何争吵都让人心碎。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了好久,心里乱得很。
  
  难道徒弟真的喜欢上我了?一定不会的。
  
  这个“一定不会“不是确信,是拒绝接受。因为一旦接受了“她喜欢我“这个前提,我就必须面对一个更难的问题:我该怎么回应?
  
  我不能回应。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满了。装不下第二个人了。而一个装不下的容器,你再往里倒水,溢出来的不是水,是伤害。
  
  不知什么时候人突然间多了起来,一阵嘈杂声过后安静了下来,看来是上晚课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安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种转换在高三的教室里每天都在发生——你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铃声就是一切。
  
  几经考虑,我决定把一切都告诉徒弟吧,这样可以避免很多没必要的误会。
  
  于是我写了字条传给她。
  
  徒弟:
  
  今天在冷饮厅我看到你师娘了,我刚想过去打招呼,可你就把我拉走了。
  
  这张纸条写得极短。短到近乎冷酷。但每一个字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她不是“美女“,她是“师娘“。
  
  我在用“师娘“这个称呼来划一条线。不是“我的同学“,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认识的一个女孩“——是“师娘“。这个称呼的分量,她应该能懂。
  
  没多久,条传回来了。好像写了很多话。
  
  师傅:
  
  说句实话,我真的喜欢上你了,你不要骗我好不好?我早已在暗中调查过,你好像根本就没有女朋友,那我哪来的师娘啊,再说,那你天天给我写情诗是什么意思啊?你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其实你这个人有些内向,平时也不怎么见你和女生说话,可你真的很有才气,我是怕吓着你,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接近你,但我真的不能否认我真的喜欢上你了,我真的就那么难以让人接受吗?
  
  读完这张纸条,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恐惧。一种“我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的恐惧。她写“我早已在暗中调查过“——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她在暗处看了我很久。她观察我、了解我、收集关于我的一切信息。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我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直到她主动走到我面前说“收我这个徒弟“。
  
  而现在她把所有的牌都摊开了。不是“我喜欢你“——是“我调查过你,我接近你是设计好的,我用练字当借口,我怕吓着你所以选了最委婉的方式“。
  
  这是青春里最勇敢也最让人心疼的告白方式:一个人默默地在暗处喜欢了你很久,然后用一个看似轻松的理由走到你面前,等你终于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了。
  
  “我真的就那么难以让人接受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因为她丑——她不丑,她漂亮。不是因为她不好——她聪明、开朗、成绩好。她难以让人接受的唯一原因是:她不是雪儿。
  
  而我无法告诉她这一点。因为说出来太残忍了。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下子把我难住了。
  
  我真的不忍心伤害任何人,但如果我不说明白误会会越来越多。
  
  几经思索,我回了条。
  
  徒弟:
  
  其实我和你师娘认识很久了,但由于某种原因,我们很少在一起,但目前为止,我真的只喜欢她一个人,谢谢你对我的欣赏,但也许我做你的师傅真的不合适,你那么漂亮,一定会找到一个更适合你的男朋友,其实我给你写那些诗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叫我每天写一首给你,可是我除了会背几首情诗,别的也不会什么了,不过这场误会有很大部分原因是我的错,在此我向你说声:“对不起“。
  
  我和你师娘平时虽然很少在一起,但我们彼此心系对方,正所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的这句词,是我在那一刻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不是“我们在一起了“,不是“我们是男女朋友“——是“我们心系对方“。这比任何标签都更准确,也比任何标签都更安全。因为“心系对方“意味着:即使我们不在一起,即使我们很少见面,即使我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我们的心是连着的。
  
  这句话对她来说,既是答案,也是句号。
  
  看完条之后她一直趴在桌子上。
  
  整整一个晚课。两节课。九十分钟。她没有抬头。没有翻书。没有写字。没有动。
  
  是沉思还是睡觉?我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她在哭——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流到桌面上,干了,留下一小块水渍。
  
  下课放学时,她走到我面前。
  
  她的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了。但她的嘴角在努力往上翘。那种“强装着笑脸“的样子,是我整个高中三年里见过的最让人心碎的表情之一。
  
  不是因为笑得不好看——是因为那个笑里有一种“我认了“的决绝。她接受了答案,接受了句号,接受了自己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但她不想让我看到她垮掉。她想让我记住的,是一个笑着跟我说再见的女孩。
  
  “恭喜你,师傅,不过一定要把师娘介绍给我啊,另外,我还要求你一件事,你一定得答应我?“
  
  “好吧,听这口气怎么那么像赵敏啊,可惜我不是张无忌啊!什么我都答应你还不行嘛!“我真的不忍心再伤害她了。
  
  赵敏和张无忌——这个比喻她听懂了吗?也许听懂了,也许没有。但那个“我都答应你“是真的。不是因为我想讨好她,是因为她值得被好好对待,哪怕只是答应她一个还没说出来的要求。
  
  “那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一定不要反悔啊!“说着她转身就走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小雪。
  
  今天的事——冷饮厅里的四目相对、被徒弟拉着的手、那句“大色狼“——我是不是应该向她解释一下呢?可我一时间还不知怎么向她说起。
  
  怎么说?说“今天我和徒弟去吃冰糕碰见你了“?这话听起来像“我今天和另一个女孩出去了“。说“她拉着我的手不是故意的“?这话听起来像“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我心里只有你“?这话她会信吗——如果她信,为什么不直接过去打招呼?如果她不信,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看来今晚注定要失眠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想她。是因为我知道我做了一件让她难过的事,而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难过。
  
  最折磨人的不是“她生气了“,而是“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如果是前者,你可以道歉、可以解释、可以弥补。如果是后者——你连弥补的方向都找不到。
  
  而那个夏天,还很长。教室里的风扇还在吱嘎吱嘎地转。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在一天一天地减少。高三的路,才刚刚开始。
  
  我趴在床上,台灯调到最暗,翻开了那本《三毛全集》。第三十七页上,她的铅笔字还在:
  
  “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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