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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9章最后的护城河,柳树枝条没有了

第0209章最后的护城河,柳树枝条没有了 (第2/2页)

“阿黄,我跟你说实话。”老李忽然压低声音,像怕谁听见,“我……我可能没多少日子了。”
  
  阿黄听不懂“日子”是什么意思,但它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沉重,那种沉,像石头坠进深井,咚的一声,只有回响,没有答案。
  
  “医生说了,我这肺,不行了。像块破抹布,千疮百孔,补都补不上。药吃了,针打了,没用。该咳还是咳,该喘还是喘。夜里睡不着,憋得慌,像有人掐着脖子。有时候我想,这么活着,有啥意思?可看看你,我又想,我得活,我死了,你咋办?”
  
  他说着,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特别厉害,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咳得撕心裂肺。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用鼻子顶他,用舌头舔他的手,呜咽着,像在求他别咳了。
  
  咳了大概一分钟,终于停了。老李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长椅,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黄卧到他身边,紧紧贴着他,用体温暖着他冰凉的身体。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它的毛,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平稳些。老李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下去。吞咽的时候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着。
  
  “阿黄……”他缓过气来,声音更哑了,“要是我真不行了,你记住,去张奶奶家。她答应过我,会照顾你。她家院子大,有地方跑,有饭吃。就是……就是别想我。想也没用,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好好活着,吃饱,睡好,该玩就玩,别傻等。”
  
  阿黄听不懂这么多,但它听懂了“张奶奶”,听懂了“好好活着”。它把脑袋往老李怀里钻,像在说: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老李抱着它,抱得很紧。他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硌得阿黄疼,但阿黄没动,任由他抱着。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身上。一片枯黄的柳叶落在老李头发上,他没拂掉,就让它在那儿,像顶小小的、金色的冠。
  
  远处钓鱼的老头收了竿,提着空桶走了。白鹭也飞走了,展开翅膀,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划了道弧线,消失在河对岸的楼群后面。天更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云层很厚,像床湿漉漉的棉被,压在天上。
  
  “阿黄,咱们回家吧。”老李撑着长椅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阿黄赶紧站起来,用身体顶着他,让他扶着。
  
  拐杖拿在手里,老李又看了一眼护城河。河水静静流着,载着落叶,载着垃圾,载着这座城市的污浊和记忆,流向不知名的远方。对岸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像只闭上的眼睛。
  
  “可能……可能是最后一次来了。”老李低声说,像在跟自己说。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摇晃。阿黄跟在他身边,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他要倒的时候扶住他。
  
  巷子里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摊子摆出来,青菜水灵灵的,带着露水。卖早点的铺子前排了队,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有小孩背着书包上学,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有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边走边跟人打招呼。
  
  这一切,老李都看不见似的。他低着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专注,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阿黄也跟着他,低着头,看着他的脚——那双布鞋已经开线了,鞋底磨得很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巷口,老李又停下来,扶着墙喘。咳嗽声引来路人的侧目,有个卖菜的大婶认识他,过来问:“老李,又咳了?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看了。”老李摆摆手,勉强笑笑,“老毛病,治不好,也死不了。”
  
  “可得注意啊,这天儿凉了,多穿点。”大婶说着,从筐里捡了根萝卜塞给他,“拿去熬汤,润肺的。”
  
  老李接过,道了谢。萝卜很新鲜,带着泥,沉甸甸的。他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忽然笑了:“阿黄,晚上给你炖萝卜汤喝。你爱喝汤,我知道。”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其实不爱喝萝卜汤,萝卜有股怪味,它更爱吃肉。但老李炖的汤,它都喝,喝得一滴不剩。
  
  继续往前走。离家还有百来米,可这段路走得像有千里。老李走几步,歇一歇,咳嗽一阵,再走几步。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聚,滴在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圆。
  
  终于到家门口。老李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眼。门开了,屋里熟悉的霉味涌出来,混着药味,樟脑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老李走进去,没开灯。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斑。他把拐杖靠在门后,脱了鞋,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坐下的时候,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
  
  阿黄跟进来,关上门——它不会关门,但会用头顶。门合上,屋里更暗了,只有那方光斑,亮得刺眼。
  
  “阿黄,来。”老李拍拍床边。
  
  阿黄跳上去,卧在他身边。老李躺下,侧过身,面对着它。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但看着阿黄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化开的糖,黏黏的,甜甜的。
  
  “阿黄,我困了。”老李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我睡会儿。你……你也睡。”
  
  他的手搭在阿黄背上,不动了。呼吸渐渐平稳,但很浅,很急,像拉不动风箱。阿黄趴着,一动不动,听着那呼吸声,听着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市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鸣。
  
  阳光从窗户移进来,一点一点,爬上床,爬上被子,爬上老李花白的头发。那头发在光里,像一蓬衰草,枯黄,干涩,没有生气。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脸。脸上有泪痕,咸的。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哭,但它知道,那咸味里,有悲伤,有不舍,有它不懂的、属于人的复杂情感。
  
  它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看着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看着他的眼皮轻轻颤动,看着他的嘴角往下耷拉,在睡梦里也皱着眉。
  
  屋里的光线越来越亮,可阿黄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像这秋天的早晨,太阳出来了,天亮了,可寒意,却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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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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