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5章 梦里声声唤我名
第0455章 梦里声声唤我名 (第2/2页)它想起老李第一次喊它“阿黄”。那是在一个下雨天,它被一群野狗追赶,缩在垃圾堆后面瑟瑟发抖。老李撑着一把破伞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它。它以为又要挨踢,缩起脖子。可老李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湿漉漉的头顶,说:“跟我回家吧。”然后它就跟着他走了,走过泥泞的巷子,走进这个小小的院子。老李指着它,对张婶说:“这狗,毛色发黄,就叫阿黄吧。”从那天起,它有了一个名字,不再是“野狗”、“畜生”或者“喂”。每当老李喊“阿黄”,它就知道,那是在叫它,是在召唤它。
现在,老李的声音越来越弱,“阿黄”这两个字喊得越来越含糊。阿黄害怕有一天,那声音会彻底消失,就像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它害怕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名字从那张嘴里吐出。名字是它的,是属于老李给它的东西,就像脖子上的那圈毛,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如果老李不再喊它,它还是阿黄吗?还是会变回那只没有名字的流浪狗?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阿黄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冻僵了,但它不敢离开藤椅底下的方寸之地。它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尽量靠近老李垂落的那只脚。它闻到那脚上的布鞋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大概是白天走路太多,磨破了脚后跟。阿黄伸出舌头,极其轻柔地舔了舔那鞋面,就像它生病时老李用温水帮它擦洗眼睛一样。它希望这微弱的湿意能带来一点温暖,能告诉老李: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老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只垂落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蜷缩,恰好碰到了阿黄湿润的鼻尖。那一瞬间,阿黄浑身一震,像过了电一样。它屏住呼吸,生怕这只是错觉。但那触碰是真实的,冰凉的,却带着一丝生命的讯息。它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蹭了蹭那几根手指,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讨好的哼唧声。
“阿……黄……”老李又唤了一声,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虚弱。他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目光茫然地垂下来,落在阿黄身上。那目光没有焦距,却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感。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痰音的叹息。那只手最终还是无力地滑落,垂回了原处。
阿黄没有动,只是维持着蹭他手指的姿势,一动不动。它怕一移动,那微弱的触碰就会消失,那声呼唤就会中断。它把老李最后那声叹息深深地吸进肺里,混合着药味、烟草味和腐朽的气息,刻进自己的记忆里。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酸胀得发疼。它不是疼在身上,而是疼在心上——如果狗有心的话。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老李的呼吸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之前的呼吸虽然困难,但至少是持续的。现在,呼吸突然变得很轻,很慢,中间隔了很长的时间,长得让阿黄以为已经停止了。然后,会突然传来一声深长的、带着杂音的抽气,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吸满,接着又是漫长的寂静。阿黄认识这种呼吸,邻居家王大爷咽气前就是这么喘的。张婶当时在旁边念叨:“听,这叫‘倒气’,快了,快了。”
“快了”?快什么?阿黄不懂。但它知道,这声音意味着某种终结。它把身体尽可能地向老李靠拢,直到自己的肩膀贴上了藤椅的腿。它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地板上,试图捕捉地板传来的、老李心跳的震动。可是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那断断续续的、令人心慌的抽气声。
它开始回忆老李教它的所有事情。怎么辨认回家的路,怎么在垃圾堆里找到能吃的东西,怎么避开那些穿制服的人的脚,怎么在雷雨夜不发出声音。老李教会了它作为一个“家狗”的所有生存技能,却唯独没有教它,当那个人不在了,该怎么办。它是一条被驯化的狗,它的世界以老李为圆心,以院墙为半径。如果圆心消失了,这个圆还存在吗?
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进窗户,落在藤椅上。阿黄看见老李的脸上蒙着一层死灰色的光泽,嘴唇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扩散,映着窗户的亮光,却再也没有焦距。那只垂落的手,彻底松弛了,像一段失去了生命的枯枝。
阿黄依然没有动。它只是静静地趴着,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它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它等着老李像往常一样,咳嗽两声,然后伸出手,挠挠它的头顶,说:“阿黄,去,把我的烟袋拿来。”或者抱怨一句:“这天,真冷啊。”
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缕阳光里飞舞的尘埃。
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后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打了个趔趄。它走到藤椅正面,仰起头,久久地凝视着老李的脸。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凄厉的、不像狗叫更像是狼嚎的声音:
“嗷——呜——”
这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它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痛苦、困惑、恐惧和不舍都倾泻出来。它用前爪去扒拉老李的膝盖,用舌头去舔那冰冷的脸颊,用牙齿去咬那蓝布褂子的袖口,轻轻拉扯,像是在邀请他一起玩耍,像是在催促他:“起来,老李,起来啊!”
可老李再也不会起来了。
阿黄终于累了,它瘫坐在藤椅前,把脑袋搁在老李冰凉的脚上,发出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呜咽。阳光一点点移动,照亮了藤椅下那堆被它精心收集的落叶,也照亮了老李脚边散落的一片枯叶——那是昨夜风吹进来,它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阿黄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它伸出爪子,把那片叶子也拨到藤椅底下,和之前的落叶堆在一起。
它重新钻回藤椅下,在那堆混杂着旧烟草味的落叶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它不再呜咽,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老李垂下来的、静止不动的脚尖。它决定就在这里等。等老李休息够了,等他缓过这口气,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喊它一声:“阿黄。”
梦里,它似乎又听见了那声呼唤,很轻,很遥远,却无比清晰。它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在心里轻轻地回应着:
“我在。”
(第04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