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6章 秋雨绵绵,藤椅上的旧梦
第0476章 秋雨绵绵,藤椅上的旧梦 (第1/2页)霜降过后的风,一天比一天凉了。
巷子里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最后一批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像老人干枯的手指。雨水连绵不断,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阿黄趴在堂屋的藤椅旁,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它的毛色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金黄油亮了。那些曾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绒毛,如今变成了暗淡的土黄色,夹杂着不少白丝——尤其是嘴边和眉毛的位置,白得格外明显。它的身子也比从前瘦了许多,肋骨在松弛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但它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侧卧在藤椅的右前方,脑袋微微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通往卧室的那扇门。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老李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已经变了。不再是前几年那种偶尔的、清清嗓子的轻咳,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像破风箱在拉动。
"咳咳……咳咳咳——"
阿黄的前爪微微动了一下。它想站起来,但它的后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关节炎让它的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的齿轮,弯曲和伸直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它试了试,前腿撑地,后腿用力——一次,没起来。再来一次,后腿颤抖着,勉强撑住了身体。
它慢慢挪到卧室门口,把脑袋探进去。
老李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条补丁摞补丁的棉被。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白色的、棕色的、透明的,大大小小十几个。旁边是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结着一圈褐色的药垢。
"咳咳……阿黄啊……"
老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微弱,但依然带着那种阿黄熟悉的、温暖的调子。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手掌在空中晃了晃。
阿黄立刻凑过去,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只手。老李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青筋像蚯蚓一样盘踞在手背上。但那只手依然是温暖的——对阿黄来说,这世上最温暖的东西,就是老李的手。
"今天……外面冷不冷?"老李喘了口气,费力地问。
阿黄当然不会说话。但它把脑袋往老李的手心里拱了拱,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老李看懂了。他总是能看懂阿黄的眼神——看了十几年,早就把这本"书"翻烂了。
"冷了啊……"他喃喃地说,手指无力地在阿黄的头顶上抚摸着,"那你别趴在门口了,过来,到床上……"
他费力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阿黄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它的后腿每迈一步都疼得发抖,但它还是坚持着,慢慢地、慢慢地挪到了老李的身边,蜷缩在他的胳膊弯里。
老李的体温比以前低了很多。以前冬天的时候,他像个小火炉,阿黄趴在他身边,暖烘烘的。现在,他的身体凉凉的,像一块放在外面的石头。但阿黄还是紧紧贴着他,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阿黄……"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今年……多大了?"
阿黄当然不知道自己几岁了。它只知道,它已经陪了老李很久很久。久到它已经记不清被收养之前的事情了——那些垃圾桶旁的寒冷夜晚、被其他流浪狗追赶的恐惧、饿得发晕时舔铁栏杆的滋味……那些记忆早就模糊了,被老李给它的热粥、暖窝和温柔的声音覆盖得干干净净。
"我算算啊……"老李费力地回忆着,"你来的那年,我刚退休……好像是……零九年?"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
"零九年……今年是……二十四年了?"他睁开眼,看着趴在自己胸口上的阿黄,"你都二十多岁了?老伙计,你比我还能活啊。"
阿黄不明白"二十多岁"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语气中的一丝笑意——那种虚弱的、勉强的笑意,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老李笑了。这次的笑声带动了一阵咳嗽,但他没有推开阿黄。他用手臂环住阿黄的身体,像抱着一个老朋友。
"别舔了……胡子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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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雨停了一会儿。
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但至少不再往下滴水了。巷子里的积水映着铅色的云,偶尔有一两只麻雀在水洼边蹦跶,啄食着什么。
老李忽然说:"阿黄,扶我起来。"
阿黄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这一次,它的后腿似乎听话了一些,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它跑到床边,用脑袋顶了顶老李的胳膊。
老李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坐起来。他的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先是手肘撑住,然后是肩膀发力,接着是整个上半身,最后是两条腿。每做一个动作,他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行了……别急……"他喘着气说。
阿黄在旁边焦急地转着圈,时不时用身体靠一下老李的腿,像是想帮他分担一些重量。
终于,老李坐起来了。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阿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微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扶我去堂屋吧。"他说,"我想坐会儿藤椅。"
阿黄立刻跑到门口,回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这是它年轻时的习惯动作。虽然现在它的尾巴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灵活了,只能勉强摆动几下,但这个动作它依然记得。
老李拄着一根木棍——那是邻居小王上次送来的,说是从山上砍的拐杖木,结实——一步一步地挪向堂屋。
堂屋里的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那是老李三十年前买的,扶手上的藤条已经磨得发亮,坐垫凹陷下去一大块——那是老李和阿黄共同"坐"出来的形状。椅子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子、半包廉价香烟和一个打火机。
老李慢慢坐进藤椅里。藤条发出熟悉的"咯吱"声,像是在欢迎老朋友回来。
阿黄立刻趴到它的老位置上——藤椅的右前方。这是它十几年来雷打不动的位置。冬天的时候,它趴在这里可以感受到从老李身上传来的体温;夏天的时候,老李会把脚搭在藤椅的横杠上,阿黄就趴在他的脚边,偶尔被他粗糙的脚趾挠挠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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