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2章 咳嗽声里的秋天
第0502章 咳嗽声里的秋天 (第1/2页)秋雨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屋顶瓦片上几声零星的脆响,像谁往空铁皮桶里丢了几个石子。阿黄睡在厨房门口铺了旧棉絮的窝里,耳朵动了动,没醒。它对声音很敏感,尤其是铁器碰撞的声音,或者是老李咳嗽前那种胸腔里闷住的、像老旧风箱鼓动的声音。但这雨声太轻了,轻得像春天柳絮落进水里的动静。
直到一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从里屋炸开。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像两把尖刀。黑暗里,它的眼睛反射着窗外微弱的光,像两盏小小的绿灯。它没有叫,只是轻巧地跳出狗窝,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它穿过灶台,那里还残留着晚饭时粥锅的余温,然后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里屋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点灰蒙蒙的雨光。老李侧躺在那张老式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咳嗽声一阵高过一阵,中间夹杂着破风箱似的喘息,还有喉咙里黏着的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紧。床头的搪瓷缸子里,水声晃动,那是老李刚才想喝水,却因为咳嗽洒了出来。
阿黄走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把脑袋凑过去,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那只手很凉,皮肤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松弛和斑点,还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烟草味。
“嗬……阿黄啊……”老李的咳嗽稍微平复了一些,转过脸来。借着窗外的光,阿黄能看到他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白发被汗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浑浊,却在对上阿黄目光时,软了下来。
“没事……老毛病……天凉了,雨一浇,气管就……”他喘着气,想抬手摸摸阿黄的脑袋,但手臂只抬到一半,就因为一阵余咳而僵住了。阿黄立刻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送了送,用头顶蹭着他的掌心。它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老李终于摸到了它,粗糙的指腹刮过阿黄头顶的绒毛,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力度。“乖……睡吧……明儿……明儿雨停了,咱去河边看看柳叶子黄了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在又一阵涌上来的咳嗽里。阿黄没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把半个身子都倚在床沿上,耳朵贴着老李的胸口。它能听见他胸腔里那种空洞的、带着杂音的跳动,像一间漏雨的老屋,风一吹就嘎吱作响。它不懂什么叫“气管炎”,什么叫“老年病”,它只知道,这个声音让它心里发慌,比听到隔壁王婶剁排骨的声音还要慌。
以前,这个声音是沉稳的,像老式座钟的钟摆,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让人踏实。现在,这个声音里多了雨水,多了秋天的凉意,多了一种快要散架的疲惫。
咳嗽终于停了。老李费力地翻了个身,面朝着阿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几滴,滴在窗台上一只豁了口的搪瓷脸盆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阿黄,”老李忽然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这秋天,怎么就来得这么快呢?前两天还热得睡不着,这雨一浇,就跟换了季似的。”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它记得春天的时候,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柳絮像雪一样飘,老李会捡起一根树枝,扔出去,让它去追。那时候老李的咳嗽声很少,走路也快,它得小跑才能跟上。夏天的时候,他们坐在门口的槐树下,老李把西瓜切成两半,用勺子挖着吃,会把最甜的中心那块,连着红色的瓜瓤,递到它嘴边。那时候老李还会笑,笑声里带着烟味,被晚风吹散。
可现在,西瓜早没了,柳絮也落了。窗外的槐树叶子,被秋雨打得七零八落,偶尔有几片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沾着泥水,蔫头耷脑的。
老李又咳了两声,这次轻了一些。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扁扁的铁盒子,打开,抖出一支烟,点上。火柴划亮的瞬间,阿黄看到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还有眼睛里映着的、跳动的火光。烟草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盖过了房间里潮湿的霉味和药味。
阿黄皱了皱鼻子。它不喜欢这个味道,呛人。但它喜欢这个味道带来的熟悉感。这味道就是老李,就是家。它看着那点火光在老李指尖明明灭灭,看着烟雾在黑暗里盘旋上升,最后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
“少抽点吧,李大爷……”隔壁王婶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带着睡意朦胧的劝诫,“这咳嗽,越抽烟越厉害。”
老李没应声,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像一层薄纱,笼住了他疲惫的脸。“戒不掉咯……”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对王婶说,又像是对阿黄说,“抽了一辈子了,就这点念想了……”
他把大半支烟都抽完了,才摁灭在床头的搪瓷缸里。缸子里的水被烟蒂染黄了一圈。然后他重新躺好,拉高了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睡吧,阿黄。天快亮了。”
阿黄这才从床沿上跳下来,但它没有回厨房的窝。它走到房间角落那把老藤椅旁边。那是老李白天最常坐的地方,椅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扶手被磨得油光发亮,带着老李手掌的温度和烟草味。阿黄在藤椅前蹲坐下来,把下巴搁在椅子腿的横档上,眼睛依旧看着床上老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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