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4章 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第0514章 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第2/2页)它梦见了一条路。
不是楼下的水泥路,不是护城河边的石板路,是一条它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远处有一棵大槐树,树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等它。
那个身影不高,微微有些驼背,双手插在裤兜里,脚上是一双旧布鞋。
阿黄在梦里跑了起来。
它的腿不疼了。后腿的关节炎消失了,关节灵活得像年轻时一样。它迈开步子,四条-腿-交替着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叶拂过肚皮,痒痒的。
它跑得很快。但那个身影似乎总是差那么一段距离,看得见,够不着。
它跑得更用力了。爪子踩在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它的心跳得很快,胸腔里像有一面小鼓在敲。
近了。更近了。
它看见了那双旧布鞋。黑色的,圆口,鞋帮上沾着一点泥。
它猛地扑上去——
然后它醒了。
嘴里的泥土味消失了。爪子底下是冰冷的地板,不是松软的泥土。藤椅的藤条硌着它的肋骨,硬邦邦的。
它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客厅里没有人。阳光已经移到了西墙上,变成了橘红色,像老李冬天生炉子时炉口的颜色。
它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楼道的穿堂风,凉飕飕的。
它转身走回藤椅下面,重新趴下。这一次,它把身体蜷成一个更紧的圈,下巴埋进前爪之间。
它没有叫。它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最后一次叫,是在救护车的尾灯消失之后,它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嚎了一嗓子——那声音不像狗叫,像狼嚎,凄厉、绝望、撕心裂肺。王奶奶后来跟邻居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听过狗能叫出那种声音。"
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叫过。
------
傍晚。
风更大了。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干枯的枝条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人在咬牙。
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慢慢地走到客厅中央。它的后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怕地板突然塌下去。
它走到沙发旁边,那里有一个纸篓。纸篓里没有垃圾——王奶奶每天都会清理——但阿黄还是习惯性地把鼻子伸进去闻了闻。
什么都没有。
它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只有一条缝透进光来。床上叠着老李的被子,蓝白格子的被面,边角已经磨得起了球。枕头旁边放着那张照片——老李妻子的照片,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温婉安静。
阿黄跳上床——它已经跳不上去了,是用前爪扒着床沿,后腿用力蹬,一点一点蹭上去的。上去之后它趴在老李的枕头旁边,把鼻子凑近那张照片。
照片上没有气味了。以前有一点点淡淡的樟脑味,是老李放在抽屉里用樟脑丸防虫留下的。现在连樟脑味都没有了。
它把头搁在枕头上,闭上眼。
枕头上有一种极淡的味道。不是老李的,也不是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是它自己的。它趴在这里太多次了,把自己的气味留在了棉布枕套上。
它叹了一口气——狗叹气的时候,胸腔会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然后它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这是它最脆弱的姿势。肚皮朝上,意味着毫无防备。以前老李看见它这样,就会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挠它的肚皮。它会扭来扭去,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咕噜和呜咽之间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小马达。
现在没有人挠它的肚皮了。
它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像一条河,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到墙角。它看了很久,裂缝没有变,天花板也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它在变。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更沉默。
------
夜里。
王奶奶来关灯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没有开灯——她知道阿黄不喜欢灯光突然亮起来。她摸索着找到门边的开关,犹豫了一下,又把手缩了回来。
"留着灯吧,阿黄怕黑。"她自言自语地说。
然后她走到藤椅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藤椅下面。
阿黄把头凑过去,蹭了蹭她的手心。
"晚安,阿黄。"王奶奶轻声说。
门轻轻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梯慢慢远去。
阿黄重新趴好。客厅里只剩下夜的微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色线条。
它看着那道光线。
光线里飘着细小的尘埃,像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跳舞。它想起老李以前抽烟的时候,烟雾在阳光里也是这样飘来飘去的。老李坐在藤椅上,点一根烟,深吸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从他嘴边飘出来,在阳光里打转,然后散开,消失。
老李也是这样。从它的世界里飘进来,停留了一阵子,然后散开,消失。
但它不觉得老李消失了。它觉得老李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像王奶奶说的那样。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它会走到那条路上,跑到那棵大槐树下,扑进那个穿着旧布鞋的身影怀里。
然后老李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闭上眼。
这一次,它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奔跑,没有追赶。只有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轻轻敲着扶手。藤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老旧的摇篮曲。
阿黄把下巴搁在那人的脚边,闻到了烟草味、铁锈味,和太阳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它安心地睡着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