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县试
第10章 县试 (第1/2页)六月十一,入夜,县衙后院。
陈野把考篮收拾好:两支笔、一块墨、一个水注,干粮用油纸包着,还有石头硬塞进来的一床薄毡。老周头在旁边一样一样地看,看完了,又一样一样地摸,嘴里念叨:“三更点名,五更进场。号子里闷,六月天,别中暑……”
“知道了。”陈野说,“您这话,说了八遍了。”
“八遍不多!”老周头瞪眼,“咱县多少年没出过考秀才的了?您要是热晕在号子里,老奴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石头在旁边嘿嘿笑:“周爷爷,东家考的是功名,您急得跟送闺女出嫁似的。”
“你懂个屁!送闺女是喜事,这要是考砸了……”老周头说到一半,自己啐了一口,“呸呸呸,童言无忌。”
老周头见他听着,又来了精神,絮絮叨叨把考场的规矩数了一遍:卷面糊名,交卷弥封;号子里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私递物件;三更点名,五更进场,午时交头卷,酉时收全场;笔墨自备,干粮自备,连水也只能带一壶。
“记下了。”陈野说。
“还有,”老周头压低了嗓子,“考场上要是有人跟您搭话,甭理。赵满仓那样的人,手长着呢。”
陈野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到了?”
“老奴在县衙二十年,见过的事多了。”老周头叹了口气,“您去考,他面上笑眯眯的,背地里不定使什么绊子。考棚里人多,手杂。”
陈野听着他们拌嘴,没插话。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白天,郑三从窑上捎来话:邻县钱县令家的管家,这两日连着往县里跑了两趟,走的都是赵家的门。还听说,州府学正要到青石县主考。这是头一回。
他摸了摸考篮里的笔墨。名分这条路,他走了半年,走到今天这一步。前面是考棚,后面是虎口。赵满仓安静了这些日子,不是缩了,是在等。等他进了考棚,等他的卷子交上去,等一个他够得着的名分。
考得上,名分定了,赵满仓的刀,就换一把。考不上,他一辈子是押司,人家在官面上动动手指,他就得趴下。
“考得上。”他对自己说。
六月十二,子时刚过,县学考棚外。
人挤人。有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有被爹娘拽着来的半大孩子,有拎考篮的,有背被褥的。卖饽饽的张婆子支起了摊子,油锅滋啦滋啦响,隔着三条街都闻得见。
老童生王有田蹲在墙根下,今年五十二,考了八回。他抖着胡子跟旁边的小童生说话:“后生,头一回考?”
“嗯。”小童生狗剩紧张得直咽唾沫。
“别怕,”王有田拍了拍他,“考场上头一回,都是这个样。考着考着,就不怕了。咱县这科,来了个顶顶有本事的人,陈押司。你看,那么多人给他送考。”
狗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县学门口,何里正、田老蔫、冯二柱的婆娘,站了一排。没人喊口号,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
陈野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顾念儿也在。她背着药箱,站在道边,等陈野走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号子里闷,这是解暑的药末,冲水喝。”
陈野接过来:“谢顾大夫。”
“别谢。”顾念儿说,“你要是热晕在考场上,传出去,我小华佗的名声就毁了。青天也得考功名,考功名就得活着出来。”
石头在后面憋笑,憋得直抖。
陈野看了她一眼。她今儿没穿那件利落的短衫,站在晨光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像一株刚浇过水的青苗。
他低声道:“顾大夫,我考完了,请你吃酒。”
顾念儿挑眉:“你说的。”
三更,点名。
学正苏慎坐在考棚正堂,一张瘦长脸,两道眉毛压得很低。州府的规矩,主考不到,考棚不开。他来得比谁都早,坐得比谁都直。
唱名,搜检,进场。
轮到陈野的时候,搜检的皂隶翻他的考篮,翻得格外仔细。干粮掰开看,毡子抖开看,连水注都拔开塞子闻了闻。陈野站着,不恼,也不问。
皂隶翻完了,没搜出东西,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了一句:“谁知道里头夹带没夹带。”
陈野没接话,提着自己的考篮,进了考棚。
苏慎在堂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昨儿个傍晚到的县,没惊动县衙,先在街面上走了一圈。渠沿上坐着个放牛的老汉,他蹲过去,问今年的庄稼。老汉说,西河湾的地活了,水是陈押司分下来的,一家一户,按亩轮着来,一晌都不差。
“你认得陈押司?”
“认得。”老汉说,“俺不认得他的脸,俺认得他的水。”
他又走了一程,碰见冯二柱的婆娘牵着牛下地。他说这牛养得好。婆娘说,这牛是陈押司从孙家钱铺手里要回来的,账也是他当着满街人的面核的。
“陈押司图啥?”
“图啥?”婆娘愣了愣,“俺没想过。俺就知道,他来了,俺家的牛回来了,地有水了。这就够俺记他一辈子。”
苏慎在县学门口站了很久。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名不副实的官,头一回见着,满县城找不出一个说他不好的。
可案上还压着一份状子。邻县钱县令递上来的,三页纸,写得有理有据:代理县事,越权干政,收买民心,官声可疑。
他把状子又看了一遍。巡按御史周正巡到州府时,跟他说起过青石县这个押司,说此人可造,只是名分未定,容易招风。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周正说的是对的。
状子他先压着。他倒要看看,这个押司,卷子上能写出什么来。
号子里,陈野铺开卷子。
题目是两道:四书义一道,诗一首。四书义出的题,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看了两遍,心里那点现代人的别扭劲儿上来了。九十岁的院士,研究了一辈子生物物理,如今要在考棚里破八股。
可他也知道,周御史指点过他。名正言顺四个字,就藏在这些之乎者也里头。
他提笔,先写破题。
他写得慢,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昨晚练到三更的手,今儿总算听话了些。破题写完,他停笔看了看。字还是丑,可总算是字了。
起股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里头夹了一句实打实的话:学而习之,非徒记诵也,用之民事,乃为真学。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这一句搁在现代的论文里,是个好注释。搁在八股卷子上,不知道学正看了,是皱眉,还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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