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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县试

第10章 县试 (第2/2页)

日头移到头顶的时候,他交了卷。
  
  卷子弥封,糊名,交到堂上。苏慎没有立刻接。他看了看陈野,忽然开口:“你卷上写,学而习之,用之民事。你倒说说,你的民事,是什么?”
  
  陈野站定了。他想了想,说:“百姓等不得文书。”
  
  苏慎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渠早一天通,苗就早一天活。”陈野说,“牛早一天回来,地就早一天有人种。文书在路上走得慢,庄稼等不起。学生做的,就是让文书,走得快些。”
  
  苏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卷子拢进袖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两个字:“下去吧。”
  
  陈野躬身退出考棚。
  
  他没看见,苏慎望着他的背影,把那份状子,又往案底压了压。
  
  日头升起来,号子里越来越闷。邻桌的童生,忽然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有人晕了!”有人喊。
  
  巡场的皂隶冲过去,正要呵斥,陈野已经放下笔,从怀里摸出那包药末,递给皂隶:“冲水,灌下去。他这是暑气攻心。”
  
  皂隶愣了愣,接过去,又回头看了陈野一眼。苏慎在堂上远远看着,招了招手,让身边人把晕倒的童生抬下去,又吩咐:“给那号子里,添一壶水。”
  
  放榜是六月十五。
  
  榜纸贴出来的时候,县学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报子敲着锣,一路从县学敲到县衙:“青石县县试放榜,陈野陈老爷,名列第二!”
  
  第一名是县学十七岁的少年罗玉章,本县童生里的头名。可全县的人,都围着第二名那两个字转。
  
  冯二柱的婆娘挤在最前头,她不识字,扯着一个念榜的书生问:“后生,陈押司……陈押司中了没有?”
  
  “中了!第二!”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田老蔫蹲在人群外头,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有人问他:“老蔫,你不高兴?”
  
  “高兴。”田老蔫说,“就是高兴得,不知道该说啥。”
  
  医馆里,顾念儿正在碾药。药杵一下一下地捣,忽然停了。
  
  她听见了街上的锣声。
  
  她低下头,继续碾药,压了半天,嘴角到底弯了起来。
  
  她见过太多人。可这个押司,从修渠那会儿起,就跟别人不一样。他说考完了请她吃酒。她记着呢。
  
  中了秀才,青石县比过年还热闹。
  
  陈野照旧天不亮起身,处理县里的公务。只是出门的时候,街上的人多了几分敬重,喊他陈秀才、陈老爷的都有了。老周头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陈押司中了,这是咱县的体面。石头更神气,在茶馆里听人夸陈押司,他能坐一下午,腰杆挺得笔直。
  
  六月十八,顾念儿来了县衙。
  
  她没背药箱,提着一壶酒,往陈野案上一放:“秀才老爷,你欠我的那顿酒,今儿得还。”
  
  陈野看着她:“就一壶?”
  
  “就一壶。”顾念儿说,“酒是后山的果子酿的,喝不醉人。你要嫌少,等你当了官,再补我一顿大的。”
  
  陈野提起酒壶,倒了两碗,递给她一碗。
  
  顾念儿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如今你是秀才了,这官场上的水,比渠里的水浑。你那个心眼子,够用不?”
  
  “够用。”陈野说。
  
  “够用就好。”顾念儿放下碗,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半道上栽了,我就当今儿这壶酒,喂了狗。”
  
  石头在门外听见,差点笑岔气。老周头捋着胡子,望着天,说了句:“这姑娘,是条汉子。”
  
  陈野看着案上那壶酒,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果子酒,甜的。
  
  七月头上,州府的行文又到了青石县。
  
  这回,是官凭。还有一颗印。
  
  巡按御史周正的荐书,连同学正苏慎的考语,一起送到了吏部。吏部核准:青石县知县一缺,着生员陈野补授。官凭、印信,一并发到县。
  
  开印那天,县衙大堂,挤满了人。
  
  何里正领着头,全县的里正保甲长跪了一地。黄绸包着的印匣,放在案上。陈野洗了手,净了衣,拜了三拜,才把印捧出来。
  
  是一颗铜印。不重,顶多一斤。可他捧在手里,觉得沉。
  
  九十岁那年,他在现代主持过国家级的项目,签过比这重要得多的文件。可那时候,他的名印在文件上,是院士,是专家。如今这颗铜印上,刻的是青石县知县陈野。
  
  名分这个东西,他用了半年,一步一步,走到了。
  
  “陈大人!”
  
  “青天大老爷!”
  
  喊声从堂下涌上来。陈野握着印,没说话。他想起赵满仓那封信:名分未定,官身未授。如今,名分定了,官身也授了。
  
  赵满仓也来了。
  
  他挤在人群里,笑得比谁都和气。开印礼毕,他当众奉上一块匾,金字的,写着“为民父母”。又递上一本捐簿:修路捐银三百两,白纸黑字,落在簿上。
  
  “陈大人,”赵满仓拱着手,腰弯得很低。“青石县的路,早该修了。赵某这点心意,替全县父老,表个态。”
  
  陈野看着那本捐簿,看了很久。
  
  三百两。他想起赵满仓借给孙麻子的三百两,想起被烧掉的那些契。赵满仓拨算盘的时候,是明账;他不拨算盘的时候,才是暗账。如今他送来这本捐簿,笑呵呵的,像一尊菩萨。
  
  可菩萨不会送银子。
  
  “记上。”陈野把捐簿合上,递给老周头,“三百两,一文不少。出告示,昭告全县:这笔银子专款专用,修路。每一文用到哪儿,都要落账。”
  
  老周头接过捐簿,手有点抖。
  
  当夜,赵家宅子。
  
  刘三弯着腰:“老爷,那三百两,陈大人收了。还说要出告示,昭告全县。”
  
  “收了好。”赵满仓说,声音慢悠悠的,“他收了咱的银子,咱就有了他的字。修路要花银子,银子过了他的手,账上就是他的名。”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哪年哪月,青石县石灰窑进项若干;哪年哪月,义仓借出粮若干;哪年哪月,收修路捐银三百两。一笔一笔,全是陈野经手的账。
  
  他把册子锁进匣子。匣子里,已经有三本这样的册子了。
  
  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没有算盘声。
  
  (第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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