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颗
一百颗 (第2/2页)“那明天早上食堂二楼?”她问。
“老位置。”他说,“包子还是鲜肉的。”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方向走了。林栀站在宿舍楼下看他的背影走远,路灯把那个深蓝色的轮廓拉长又缩短,最后拐过操场边的弯道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糖,糖纸上的金色贴纸在路灯下微微反着光。她没有拆开吃,放进了外套内袋里,跟钥匙扣放在一起。
回到宿舍之后方晴正在泡脚,看见她进来就问:“你下午放学跑哪儿去了?我找你一起吃饭没找到。”
“出去了一趟。”林栀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去了你上次推荐的那家文具店。”
“那家店东西不错吧?我妈妈手做的贴纸特别好看。”
“我们买了不少。”林栀在书桌前坐下,“谢谢推荐。”
方晴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天下午有人往你桌上放了一封信。粉红色的,我帮你收抽屉里了。”
林栀伸手打开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封口贴了一颗心形贴纸。跟之前刘洋说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拆开,放回了抽屉里。
“你不看?”方晴问。
“不用看。”林栀说,“我知道是谁放的。”
“谁啊?”
“二班的一个女生。”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放的?”
林栀没有回答。她低头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题,但做之前先拿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又有人往我桌上放了一封信。粉红色的。”
他过了一会儿回:“跟上次那个一样?”
“一样的信封,一样的贴纸。估计是同一个人。”
“那你怎么处理的?”
“放抽屉了,没拆。”
“你应该拆的。万一是别人寄的重要的东西呢?”
“不是别人。”林栀打字,“如果是你放的,你会在信封角上贴一颗小柠檬贴纸。这个没有。”
他过了几秒回过来:“你看得这么细。”
“你教我的。观察入微。”
顾淮没有再回文字,但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一张浅绿色的手写卡片,卡片表面空白的,上面什么都没写,但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搁在卡片边角上,像是随时准备落笔的状态。
林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她在想他什么时候会落笔。也许在等到某个他觉得值得记下来的瞬间,也许是等他收到一封真的让他觉得值得回的信的那一天。她把照片收藏了,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做物理题。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铁门边,凹槽里放满了青柠糖。糖堆得像一座小山,浅绿色的糖纸在光线下闪成一片。她弯腰去拿的时候糖山塌了,所有的糖哗啦啦滚了一地。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这是第一百颗”,她回头——顾淮站在暮色里,手里攥着一颗贴着金色贴纸的青柠糖。
她醒了。外面天还没亮,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翻了个身看着那些霜花,想到梦里那句“一百颗”。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十二月十二号。
十二月十二号。距离她第一次往铁门凹槽里放糖,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天。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了。她快速洗漱换好衣服,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下楼。天还是暗的,操场上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凹槽里只有一片被夜风刮进去的枯叶。灰墙不在,应该还缩在储物柜里没有出来。
她站在铁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青柠糖,放进了凹槽里。浅绿色的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然后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是一百天。”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等他回复,转身往食堂走去。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她去窗口买了一份粥和一个小馒头,坐下来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顾淮回了一行字:“我知道。今天放学铁门,有东西给你。五点半。”
林栀看着那行字,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站起来收拾好碗筷。她往教室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晨雾正在一点点散开,天边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栀比任何时候都准时地站了起来。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赵敏在后面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又跑这么快”,她回头说了一句“有事”,然后快步下了楼。
五点半,冬天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厚外套,围了一条深色的围巾,书包放在脚边。灰墙也在,今天破例从储物柜里出来蹲在凹槽旁边,尾巴搭在铁皮边缘。
“你今天来得早。”林栀走过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早放了十分钟。”顾淮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个浅绿色的方形纸盒,大概手掌大小,纸面上贴了一颗手作的青柠贴纸,跟他昨天在那家文具店挑的一模一样。她把纸盒接过来打开,里面放着一样东西——一颗青柠糖,但是糖纸跟之前所有的不一样,是哑光的浅绿色,上面用银色笔手写了一行字:“第一百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哑光的糖纸手感微微磨砂,银色的字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亮光。她把它从盒子里拿起来,看到糖纸背面还用更小的字写了两行:“谢谢你把第一颗放到这里。后面九十九颗都收到了。这是第一百颗,归你。”
林栀握着那颗糖站在铁门边,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铁门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深色的栅栏。她把那颗糖看了又看,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含进了嘴里。
酸的。然后甜的。比任何一颗都甜。
她含着那颗糖,觉得舌根上那股甜味一直漫到了心口的位置。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顾淮,他正低着头摸灰墙的背,耳朵尖是红的,和那个九月傍晚一模一样的颜色。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围巾尾端吹得轻轻摆动,周围全是十二月的冷空气和一种被时间终于等来了的、圆满的安静。
“第一百颗,”林栀含着糖含糊地说,“那你现在欠我九十九颗。”
“不是欠,”顾淮抬起头来看她,“是还有九十九颗在路上。”
灰墙在两个人脚边打了个哈欠。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操场边缘照成暖黄色的一片。林栀含着嘴里那颗正在慢慢变甜的糖想,也许第一百颗跟第一颗用了同样的一百天,但第一百颗尝起来的味道比第一颗甜了不止一百倍。她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比任何一颗糖的回甘都要持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之后,把那颗第一百颗的糖纸小心地压平,放进了小铁盒里。铁盒已经满了,最后一层糖纸放进去之后盖子只能勉强合上一半。她把铁盒盖好放在抽屉最深处,关上了抽屉。
窗外又起风了。十二月十二号的夜晚,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白色的光照着旧操场的枯草和铁门。凹槽里今天没有新的糖——一百天结束了,下一轮从明天开始。
灰墙蹲在凹槽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它不知道今天的糖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但它知道那个位置每天都会有人放新的东西进去。明天早上天亮了,会有人路过这里,往凹槽里放一颗浅绿色的糖。
它等着就好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