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路
三条路 (第2/2页)他把三个带队的人叫到一起,分别说清楚“什么时候必须停”。
黑石渡若北岸发现二十骑以上敌军,不硬过;狼背岭若连续半个时辰找不到前组脚印,原地等信号;大车队若平泽口前方烽烟连续两次,立刻转入附近村堡,不许为了赶时辰硬冲。
郑魁听完问:“军令不都是告诉他们怎么走?你怎么净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别走?”
“因为我不在另外两路。”陆衡答,“真出事时,他们等不到我重新发令。”
陆衡前世最怕那种漂亮得没有余地的计划:几点到、几点装、几点发,每一环都严丝合缝。看上去效率最高,实际上只要第一辆车晚半个时辰,后面全线崩掉。
现在更不能这样。
他给三路都留了退路,也给带队的人留下临机判断的权力。
“照计划做不是功劳。”陆衡最后说,“把粮送到才是。”
三名带队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句话比任何繁复军令都更容易记。
陆衡还给三路各留了一份相同的底册:出发多少人、多少牲口、多少粮,途中每到一个节点就划一道。纸若丢了,带队人至少还能靠木牌记数。没人觉得这东西威风,可一支分开的粮队要重新合拢,靠的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记录。
申时前,狼背岭队出发。
陆衡走在队伍中段,没有骑马。
不是为了表现和民夫同甘共苦,而是山路骑马反而慢。
刚开始两个时辰还算顺利。
岭上风大,路窄,却没有敌踪。
队伍按十人一组拉成长蛇,远远看去像一串移动的灰点。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黄昏。
前队停了。
韩大石从前面跑回来:“前头有一段塌坡!”
陆衡赶过去。
昨夜雨水冲掉了半边山路,只剩不到两尺宽的一道土脊。左边是山壁,右边下去就是几十丈的陡坡。
人空手能过。
背粮很危险。
骡马更别想。
一个老民夫蹲下看了看,摇头:“绕的话,要多走二十里。”
时间不够。
郑魁给陆衡的两名斥候互相看了一眼。
“陆书吏,要不回去?”
队伍后面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陆衡没有立刻下令。
他先看山壁。
土里夹石,能打桩。
再看塌坡下方。
十几丈处有一段稍缓的平台。
“有长绳吗?”
韩大石立刻道:“有!按你说的,带了十二捆。”
“木桩?”
“砍。”
陆衡指向山壁:“不让骡过去。”
韩大石愣了:“那粮呢?”
“卸下来。”
“又卸?”
“对。”
陆衡望着那道断路。
“人在这边卸,空手贴墙过。粮袋用绳一袋袋放到下边平台,再从另一侧吊上去。”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多久?”
“比绕二十里快。”
“骡呢?”
“留在这边。”
韩大石明白了:“人背走?”
“过了塌坡以后,全改人背。”
“可人不够。”
陆衡看向前面的山路。
“够不够,不是现在算。”
“先把粮过断口。”
命令下去,队伍重新动起来。
砍树、打桩、系绳。
第一个粮袋被吊下去时,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绳子磨过石角,发出吱呀声。
粮袋落到平台,没有破。
第二袋。
第三袋。
人开始一个个贴着山壁挪过去。
轮到陆衡时,韩大石一把拉住他:“你最后。”
“为什么?”
“你掉下去,咱们谁算?”
陆衡看着他,笑了一下。
这句话原封不动,是郑魁下午说过的。
但从韩大石嘴里说出来,意思不一样了。
至少这支临时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觉得:
陆衡不是一个随时可以换掉的小吏。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断口处点不起火,只能靠月光和几盏遮住三面的风灯。
第九十七袋粮刚吊过去,后队突然传来急喊。
“陆书吏!”
“后面有火!”
陆衡回头。
远处山岭另一边,夜色里升起了一点红光。
不是一处。
是三处。
很快,斥候从后面狂奔而来。
“驿棚方向起火了!”
“像是大车队!”
韩大石脸色骤变。
陆衡也盯住那片红光。
如果那真是粮车在烧,那么走大路的那一批,可能已经被敌骑追上。
这意味着三条路里,第一条已经开始出问题。
而他们现在被卡在半山。
前不能快。
后也回不去。
韩大石低声问:“怎么办?”
陆衡转回身。
“继续。”
“那边着火了!”
“正因为着火,更要继续。”
他抓住吊粮的绳索。
“三条路不是让三路都安全。”
“是让其中一路出事的时候——”
“另外两路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