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陈实他娘
第44章 陈实他娘 (第2/2页)破木盆里种着几株野菊,黄的白的好几个颜色,在夕光里开得正盛。
院墙上挂着几张兔皮,用竹篾绷得平平整整,晒得半干,毛色在风里微微拂动。
这院子穷。
穷得连门栓都是用麻绳将就的,但穷得干干净净,穷得不卑不亢。
堂屋门口坐着一个妇人。
她坐在一张旧竹椅上,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髻子上插了根磨得发亮的木簪。
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正低头缝补一件褂子,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竹椅扶手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碗沿上没有一丝茶渍,连水都清澈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林砚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张脸……
颧骨被贫苦磨得凸出来,眼窝深深的,嘴唇干裂,两鬓已经斑白了,但那双眼睛不是乡下妇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林砚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打量,是审视。
一种久经世面的人在见到陌生人时,才会有的。
礼貌而克制的审视!
然后她在竹椅上微微欠了欠身,动作极轻,像是出于某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而不是刻意为之。
林砚两世为人,前世见过不少体制内官宦人家的女眷。
这种仪态,不是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
陈实他娘身份不简单。
“娘,这就是林砚。”陈实把书袋放在门槛边上,快步走到妇人身边,弯腰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上次在巷子里替我作证的就是他,他功课可好了,夫子总是夸他。”
妇人放下针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欠身,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极清楚。
“林公子,我儿陈实常提起你,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做了些蒸槐花,莫要嫌弃。”
她的用词不是乡野村妇惯用的口吻。
“林公子”三个字说得自然而然,却在桃花村的土墙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砚拱了拱手,在竹椅对面的小木凳上坐下。
陈实从灶房里端出两碗蒸槐花,白瓷碗缺了个小口子,缺口的边缘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渍。
槐花拌了少许粗面蒸熟,没有油星,只撒了几粒盐巴,但蒸得恰到好处,槐花的清香混着粗面的麦香。
这种味道,在破旧的小院里飘出一种不该属于这里的体面。
林砚接过碗道了谢,吃了一口,抬头看着妇人。
“伯母,小子冒昧问一句,您不是本地人吧。”
妇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短,短到陈实根本没注意到,但林砚看见了。
她继续拿起针线,低着头缝了两针,然后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林砚。
那双眼睛里的审视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更深的什么东西。
不是戒备,是某种被岁月压得很薄的坦然。
“林公子好眼力。”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家父姓沈,太和六年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夫君姓陈,太和九年进士,曾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现在戴罪之身。”
果然!
林砚没看错,陈实他娘果然不是普通村妇。
可他同样好奇,礼部尚书,这可是朝廷二品大员。
左佥都御史也是正四品高官。
这样的家世,怎么可能落得这般田地?
林砚眼底的好奇一闪而过,却没瞒得过陈实他娘。
她长叹一声,“世事无常罢了,无妨,人生本就世事难料。”
林砚点点头,但压抑不住好奇,还是问出了那句。
“不知伯母可否告知小子内情,小子并非只是好奇。”
“若将来有幸科举成功,踏上朝堂,我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谁知。
陈实他娘眼眶泛红,连连长叹,最后背过身去,温柔低语道:“孩子,若将来你有幸踏足朝堂,也不要掺和此事,这件事背后牵扯太多,到时只会害了你。”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林砚的倔脾气就上来了。
“伯母,小子一生不愿做权臣,只想做铮臣。”
陈实他娘愣了神,她竟在林砚身上看到了自己夫君当年的影子。
沉默良久,这才慢慢开口,但还是带着警告语气。
“此事,万不可传出去,否则后果绝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警告完,陈实他娘这才将此事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