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5章 迷人口说,智者心行(中)
845章 迷人口说,智者心行(中) (第1/2页)月光铺洒大地,如同上天撒下的一层银霜,将整座白马寺笼罩在静谧而圣洁的光辉之中。思禅阁顶楼的窗前,两个老人一左一右扒在窗头,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光,谁也没有说话。
那姿态,活像两个老顽童,趴在窗台上看风景。
良久,一禅大师嘘一口热茶,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腾,消散在夜风中。他单手拄在窗沿,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苏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熟稔的嫌弃:“老迂腐,不在你那贤达学宫闭门造车,来我这山间野寺作甚?”
苏御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摇晃手中茶盏,看着那琥珀色的茶汤在月光下泛起细细的涟漪,如同他此刻的心绪。过了片刻,他才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忽然想你了,便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那轮明月,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这一晃……寒李都走了好几年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一禅大师微微一怔,脸上的戏谑之色收敛了几分。他望向窗外,月光下,远山如黛,近树婆娑,天地间一片寂静。他微微感慨道:“寒李这孩子……战死天狼城后,墨家一门式微。他那两个徒儿尚且年少,无法担当大任。墨家一门,前路堪忧啊!”
苏御点点头,气息略显紊乱,那紊乱的气息里,有惋惜,有敬佩,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微微沉吟,轻叹道:“这孩子四十出头便入了御术境,如果稳扎稳打,乃是当世最有希望问道通玄者。可惜喽……”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当年天狼城那惨烈的一幕,“为了那个外门弟子吴立,也为了汉人风骨,最后以身证道啦!”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当时他在天狼城,明明可以选择安然离开的。北秦那些人,本也没想真的杀他。”
“可是……”苏御摇了摇头,“奈何这孩子性格执拗,一定要清节死义,钻个死理儿。然后,他就一个人,硬撼北莽三十余位高手,最后力竭而亡。”
一禅大师静静地听着,手中的茶盏已经凉了,他也浑然不觉。听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佛门特有的禅意:“你我都想求仙问道,得大自在。殊不知……像寒李那般,心自在了,方是大自在。”
苏御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很随意,仿佛要掩饰什么情绪。他望向窗外,月光照在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映出几分深邃与通透:“自在不自在,你,我,还有心,说了都不算。”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是天道,是民心啊!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一禅大师一听这话,顿时眉头一皱——又要开始了!这老家伙一说起儒家那套大道理,就没完没了,能从月亮说到太阳,从今天说到明天!
见苏御有长篇大论、彻夜长谈的意思,一禅赶忙制止。他瞪眼说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好好好!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
他顿了顿,“我说老苏御,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你那主观臆断的性子。别拿你儒家那一套仁义道德来俯瞰众生!众生自有众生道,一个儒家,或者一个释家,代表不了天下人!”
苏御被他这一通抢白,倒也不恼,只是望向窗外,淡淡说道:“知道了。”
那语气,那神态,分明就是“我知道了,但我还是要说”。
一禅懒得跟他计较,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来我这里,不会就想感慨一番寒李的事吧?”
苏御转过头,‘回敬’一禅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是老年痴呆了么”的嫌弃:“老东西,老年痴呆了?告诉你多少遍了,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一禅唇角微掀,答道,语气里满是怀疑:“佛爷我不信。”
苏御闻言,脸色一阵阴晴不定,两眼瞪得溜圆,那模样活像个受了冤枉的孩子:“我儒家谦谦君子,待人以诚!老秃驴不信拉倒!”
一禅立即驳斥,那速度之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台词:“老书呆子,读书读糊涂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苏御的鼻子,“你整日带着你那班徒子徒孙,关在学宫里闭门造车,能造出来个啥?闭门讲习终归养志而已,行遍天下方能兼济天下!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他越说越来劲,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徒儿一显走遍了九州,结万道善缘,广交天下豪杰,见识了多少世面?而你,还在守一方水土,向壁虚构,闭门造车,造出来的车,能上路吗?”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简直不可理喻!就连那远赴嗔州的顾苏,都比你强!”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御沉默了。
一张老脸,瞬间发黑,黑得像锅底。
……
顾苏。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苏御心头,几十年都拔不出来。
说起他,便不得不提一提儒家二十年来那场惊天动地的风风雨雨了。
上代贤达学宫宫主,乃是一代大儒,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他一生收徒三人——大弟子橙澄,二弟子苏御,老三顾苏。
这三个徒弟,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造化。
橙澄性烈,不为世人所容,一生坎坷,收了萧凌宇这半个学生,最后流落异乡,到死都没有落叶归根。他是儒家的一桩伤心事,也是贤达学宫的一道暗影。
而老二苏御和老三顾苏这对师兄弟,可以说是生来的冤家。
苏御年少老成,稳重持重,喜欢墨守成规、从一而终。他读圣贤书,走圣贤路,一言一行皆以先贤为范,不敢越雷池一步。在他看来,圣人之道,已然完备,后人只需遵循、传承、发扬光大即可,何须另辟蹊径?
顾苏则不同。他天性跳脱,聪慧过人,喜欢追奇尚异、求新求变。他读圣贤书,却常能读出新的见解;走圣贤路,却总想看看路旁是否还有别的风景。在他看来,圣人之道固然伟大,但时代在变,人心在变,道亦当随之而变,岂能固步自封?
两人在求学时便时常意见相左。今日论礼,苏御说当循古制,顾苏说当随时宜;明日论政,苏御说当以德化民,顾苏说当以法治国;后日论学,苏御说当专精一经,顾苏说当博采众长。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经常吵到老师那去评理辩论。
老宫主看着这两个得意弟子,常常摇头叹息:一个太稳,一个太活,若能中和一下,该有多好?
可两人就是中和不了。
私交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见了面,三句话不到就开始争论;争论几句就开始脸红;脸红之后就开始互相不理睬。后来,贤达学宫里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有苏御的地方,一定见不到顾苏;能见到苏御的地方,肯定没有顾苏在场。
两人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在这座儒家圣殿中度过了各自的少年时光,互不干扰,相安无事。
直到中年。
老宫主仙逝了。
临终前,他把两个徒弟叫到床前,拉着他们的手,老泪纵横:
“为师一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二人。你二人,一个守成,一个创新,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为师走后,望你二人能够同心协力,共襄儒道大业,莫要让为师……在九泉之下,还为你二人操心啊!”
说完,他便撒手人寰。
苏御继承师业,成为儒道抗鼎人、贤达学宫新任宫主。顾苏则做了六艺馆馆主,执掌学宫最重要的教学机构之一。
两人不得不重新共聚谋事。
可摩擦,便从此开始了。
两人时常意见相反,争执不断。今日为学宫事务吵,明日为儒家大义争,后日为天下大事辩。那个时候的贤达学宫,整日吵得鸡飞狗跳,弟子们分成两派,各为其主,闹得不可开交。
老宫主若在天有灵,怕是要气得再死一回。
就这样,吵了几年,直到十一年前。
那一年,天子登基七年。年轻的刘彦,刚刚在吕铮的辅助下,理清了京畿中枢一干要职,初步站稳了脚跟。这位青年天子雄心勃勃,急不可耐地嚷着要“继承先皇遗志,改朝革制兴邦”。他广发招贤令,欲揽天下良才,齐聚长安,共谋大业。
苏御对此番宏图表现冷漠。他冷眼旁观,心想:你这毛头小子,才坐了几年龙椅,就想改朝革制?先皇那么多年都没做成的事,你就能做成?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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