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5章 迷人口说,智者心行(中)
845章 迷人口说,智者心行(中) (第2/2页)可顾苏对这句话,却感觉到了意味深长。
他把自已关在屋里,不见人,不会客,整整半载!那半年里,六艺馆的事务全由副馆主打理,他自己则埋首书案,翻阅典籍,思考天下大势,琢磨天子话中深意。
半载后,顾苏出山了。
他带着一卷洋洋洒洒的万言书,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却又眼前一亮的想法——儒道为主,百家为辅;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这十二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整个贤达学宫,沸腾了!
整座江湖,哗然了!
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学便成为百学之首,儒家自命天地大道,儒生自诩天地正统。四百年来,儒生们傲视苍生,俾睨百家,在他们眼中,儒家高高在上,其他百家不过是旁门左道,不值一提。天上地下,唯儒学独尊。这种约定俗成的道理,经过四百年的沉淀,已经深深根植人心,渐渐变成了人间规矩,变成了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以说,那时的人们尊奉儒家独霸朝堂,就如吃饭睡觉这般自然,这般不可置疑。
而顾苏这套理论,无异于自贬身价!
这不单打破了儒家四百年来的规矩,一旦实行,将彻底改变汉帝国的国策与国体——降低帝国儒生的地位,从而提高诸子百家的地位,让原本在帝国庙堂一家独大的儒家,优越感全无!
儒家难以接受!
大汉朝堂难以接受!
世人亦或难以接受!
一时间,舆论哗然,群情激愤。无数儒生站出来痛斥顾苏为“儒家叛徒”、“数典忘祖”、“大逆不道”。有人甚至扬言要杀他,以正儒道。
出头的椽子先烂。
从此,他顾苏在儒家正统眼里,变成了第二个橙澄——人人喊打,人人喊杀。
可天有阴阳,世事无绝对。
偏偏这套理论,赢得了贤达学宫近一半儒生的支持!
这些支持者认为,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儒家弟子应该做他们能做的,做他们擅长的——去修己敬人,去礼化天下,去德育众生,而不是大包大揽,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揽得太多,反而会做得不够好,最后得不偿失,反而损了儒家的名声。
同时,这套理论的受益者——诸子百家,纷纷云集响应!
墨家钜子寒李,亲自致信力挺!
杂家巨擘季遁,派人送来贺函!
阴阳家金木水,公开表示支持!
武当群道联名上书,为顾苏站台!
落甲寺孙登,遣使送来密信!
刑名山庄东方烈,公开发表演说!
五蠹山李凡屹,率众弟子声援!
还有无数百家学派的顶尖大才,纷纷派遣特使致信来函,表达对顾苏理论的支持与赞赏。在他们看来,这是四百年来第一次有人为他们说话,这是他们翻身的机会!
天真与现实,专制与共治,复古与时势。
在这种激烈的矛盾之下,两个人的歧义,最后演变成了贤达学宫的两派对立。
一派以苏御为首,主张维持儒家独尊地位,坚持正统,反对变革。在他们看来,祖宗之法不可变,圣人之道不可改,四百年的规矩岂能说破就破?
一派以顾苏为首,主张顺应时势,开放包容,与百家共治天下。在他们看来,时代在变,人心在变,儒道亦当随之而变,固步自封只会让儒家走向衰落。
两派势如水火,互不相让。
而苏御,起初却稳坐钓鱼台。
他的政治敏感性比较低,或者说,他太过自信了。对顾苏的理论,他只当是茶前饭后的笑谈,认为不过是一时的新鲜玩意儿,风头一过,余波自平。他甚至在学宫大会上公开表示:“顾师弟的言论,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冲动,诸位不必当真。过些时日,他自己就会收回的。”
他错了。
直到顾苏写成了那卷万言书,正式呈递给天子;直到整个江湖人声鼎沸,议论纷纷;直到天子派心腹李长虹秘密邀请顾苏进京会晤——苏御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
儒家的尊严不容挑衅!
儒道的权威不容置疑!
苏御面对这滚滚思潮,痛定思痛,终于决心整齐划一,对顾苏下了手。
他谋划了一场论道辩学。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盛会。
苏御以论道辩学为名,汇集学宫两派学子,共讨儒学要义。两派学子以发配三千里为注——输的一方,需离开贤达学宫,远赴边疆,践行自己的理念。
论学、论道、论世、论艺,整整七日!
那七天里,贤达学宫灯火通明,昼夜不息。两派学子唇枪舌剑,激烈交锋,辩得口干舌燥,争得面红耳赤。观战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为这一方的精妙言论喝彩,时而为那一方的犀利反击鼓掌。
七天七夜,没有一个人合眼。
七天七夜,没有一个人退缩。
最后——
苏御技高一筹,顾苏铩羽而归。
不是顾苏的理论不对,而是他的理论太过超前,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接受范围。而苏御,用的是四百年来儒家积累的智慧与经验,用的是无数先贤论证过的道理,用的是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经典。
结果,不言而喻。
败了。
八百名落败儒生,践行赌约。
他们在六艺馆馆主顾苏、六德馆馆主许何晏的带领下,离开贤达学宫,进京面圣。
他们成立了明心阁,以二十年为约,愿与农家、墨家、法家、道家及五十万汉人,共赴距贤达学宫万里之外的嗔州。他们立下誓言:尊王、治礼、倡义、育百姓,合力改变嗔州乱象,以证顾苏大道!
天子刘彦听闻此事,亲自接见了他们。他看着这些年轻而坚定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热血与信仰,沉默良久,最终说了两个字:“准奏。”
那一刻,顾苏热泪盈眶。
那一刻,八百儒生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那一刻,一个新的篇章,在嗔州大地上缓缓展开。
如今,时间逾半,十年过去了。嗔州已经人文大改——昔日的蛮荒之地,如今有了学堂,有了集市,有了农桑,有了法治。农家、墨家、法家、道家与儒家弟子并肩而立,各展所长,共治一方。那些曾经被视为“旁门左道”的百家学说,在那片土地上焕发出勃勃生机。
待其功成践诺之日,想必,便是儒家真正落寞之时吧——或者说,是儒家真正新生的开始。
而自那天起,苏御以儒家正统的名义,发布檄文,传诏两座江湖(朝堂与江湖),将顾苏等八百儒生定为儒家叛徒,永不录用。他立下重誓:明心阁弟子,此生不得入曲州!若遇犯此规者,赏千金以诛之!
这对师兄师弟,最终分道扬镳,成为了一生仇敌。
这对冤家,最终分裂了儒道。
所以,顾苏这两个字,在贤达学宫是一个忌讳。谁提到这个名字,苏御便和谁急眼。
今天,老一禅的口无遮拦,算是捅了马蜂窝喽!
……
窗前的月光依旧皎洁。
苏御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
一禅大师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他素来嘴硬,不肯低头,只是讪讪地扭过头,装作看风景。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月光静静地洒落,洒在两个老人的身上,洒在这思禅阁的顶楼。
不知过了多久,苏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老秃驴,你说……顾苏他,在嗔州,还好么?”
这话问得突兀,问得莫名其妙,问得与他平日里那副“顾苏是叛徒”的嘴脸完全不符。
一禅大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月光下,苏御那张儒雅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分落寞,几分苍老。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万里之外的嗔州,看到了那个与他吵了一辈子的师弟。
一禅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苏御的肩膀。
那手掌,很轻,很暖。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个老人,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