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5章 他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年袖扣
第0365章 他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年袖扣 (第2/2页)“你在哪。”
“巷口。”
“你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沈砚舟说:“陈叔告诉你我昨天也来了,是不是。”
林微言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巷口的方向望。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但她隐约能看到巷口的老槐树下有一个深色的影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挂了电话,从门后拿了把伞,推门出去。
书脊巷在下雨的时候格外安静,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两排老房子的飞檐,青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陈叔的书店还开着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陈叔站在柜台后面擦一只旧茶杯,看到她撑着伞急匆匆地走过去,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了一点。收音机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唱着“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林微言走到巷口的时候,雨势忽然缓了下来。像是老天爷故意让路。
沈砚舟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黑伞,没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肩膀被雨淋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显得整个人比平时清瘦了几分。他看到她走过来,下意识把手里那把伞往她的方向斜了斜——然后意识到自己没撑开,有些笨拙地按开伞扣,把伞举到她头顶。自己还是淋着。
“你撑不撑?”林微言看着他。
“我不用。”
“你肩上的伤好了?上个月你加班到住院,病历上写着肩周炎加旧伤复发。现在淋雨,是想再住一次院?”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怒气,“把伞撑好。”
沈砚舟把伞撑好。
两人面对面站在同一把伞下,雨滴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沈砚舟比五年前瘦了,下颌线更分明了,眼窝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没变——深褐色的瞳仁,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得很深的期待。
“东西你收到了?”
“收到了。”林微言把手里的锦囊举起来,“你拆了人家的暖气片?”
沈砚舟微微一愣。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关于道歉、关于解释、关于这五年每一个没能陪在她身边的日夜——全部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题堵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人家让你拆?”
“我给了两百块钱。”
林微言看着他。这个在法庭上从来不落下风的律师,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小学生交作业的语气,跟她解释他花了多少钱拆了人家的暖气片。
“沈砚舟。”她说。
“在。”
“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砚舟沉默了。雨落在伞面上,声音绵绵密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天在医院里,你问我,当年到底有什么苦衷。我说了。但有些话我当时没法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你也不会信。因为不管什么理由,我确实伤害了你。我不能拿苦衷当借口。”
“所以你就用行动?”林微言的声音颤了一下,“又是买书又是修书又是找袖扣又是站巷口,你以为做得多就管用?”
“我没以为管用。”沈砚舟说,声音很低,“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让林微言所有的怒气都散掉了。像是攥紧的拳头忽然没了力气,手指一根根松开。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锦囊。袖扣在里面,隔着墨蓝色的缎面,硌在掌心里,硬硬的。
雨停了。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槐花混合的气味,很好闻。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滴落,一颗接一颗。
“五年前你走的那天,我在这条巷子里等了四个小时。雨比今天大,我没带伞。”林微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别人的事,“后来陈叔把我拉回店里,给我煮了碗姜汤。我喝了姜汤,又跑出去,把那个锦囊扔在地上。然后我又跑回去找。没找到。我以为我把你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事也弄丢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你把它找回来了。”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语气还是稳的:“林微言,我——”
“你别说话。”林微言打断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钥匙,拴着一根红绳。她把钥匙放在沈砚舟手里。“这是修复室的钥匙。我爸留给我的。他说,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觉得这把钥匙该给他了,就给他。”
沈砚舟握着那把钥匙,手指收拢,铜质的齿纹嵌进掌心。他低下头看它。红绳的颜色旧了,但洗得很干净。钥匙头被摸得发亮,那是经年累月、无数次插进锁孔留下的痕迹。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要跟我解释。顾晓曼、顾氏的合作、你爸的病、这五年你怎么过来的。那些事,你可以慢慢说。”林微言顿了顿,“但是沈砚舟,你给我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这次你要是再走——”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马上被她压住了,变成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我不会等你了。”
沈砚舟握着钥匙的手轻轻一颤。然后他做了重逢以来最果决的一个动作——把钥匙塞回林微言手心,在她愣住的瞬间,连她的手一起握住。不是那种试探的、随时准备松开的握法,而是紧紧包住,指节微微发白。
“不走。”他说。就两个字。但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林微言想到很久以前——大二那年冬天,图书馆闭馆前,她收拾书包时发现钢笔不见了,那是外公留给她的遗物。沈砚舟说,我帮你找。然后他翻了上百张桌子,趴在地上找遍了图书馆的每一寸地面,最后在一张桌子的夹缝里找到了那支笔。当时他也是用这种语气说的:“找到了。”语气是一样的——不是喜悦,不是邀功,而是一种极其质朴的确认。像是找到了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林微言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疤——那是拆暖气片留下的吧,她想。她没有问。她只是把手指慢慢收拢,也握住了他的手。握着她的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节的薄茧摩挲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烫。
陈叔在书店里看到这一幕,放下擦了一半的茶杯,往门口走了几步,朝外面张望了一眼。收音机里的老情歌刚好放到最后一句。雨后初霁,一缕淡淡的金色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正好落在巷口两个人的身上。
陈叔转身回去,把收音机关了,拿起扫帚开始扫门口的水。嘴里轻轻哼着那首歌的调子,哼了两句,忽然自言自语地说:“这俩孩子。”声音很轻,带着笑意。那只擦了一半的旧茶杯搁在柜台上,杯壁上的水珠沿着瓷面缓缓滑落,映出一窗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