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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海上·暗流

第十章 海上·暗流 (第2/2页)

“三天。”顾衍之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太慢了。两天能不能到?”
  
  “两天的话,需要换马。沿途有几个驿站可以换马,但我不确定那些驿站还开着。北方的驿站这些年裁撤了不少,有些已经废弃了。”
  
  “到了登州之后,先打听驿站的情况。如果驿站的马不行,就买马。”
  
  “买马需要银子。”赵虎小声说,“咱们的盘缠不多了。”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
  
  “到了登州,我先去找当地的商会借一些。胡老爷子在登州有生意伙伴,应该能帮上忙。”
  
  “将军,您一个朝廷命官,去跟商人借钱……”
  
  “朝廷命官也是人。”顾衍之说,“人没钱,寸步难行。”
  
  赵虎不再说什么了。
  
  沈清辞从甲板上走进来,在顾衍之对面坐下。
  
  “顾衍之,你刚才说到了登州要去找胡老爷子的生意伙伴借钱?”
  
  “你听到了?”
  
  “我耳朵好。”沈清辞说,“不用去找别人,我这里有一些。”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几颗品相不错的珍珠。
  
  “这些珍珠是胡老爷子给我的,说是路上万一要用钱,可以拿去换。”沈清辞说,“还有这些碎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不多,但够咱们到京城了。”
  
  顾衍之看着桌上的碎银子和珍珠,没有伸手去拿。
  
  “沈姑娘,这是你的钱。”
  
  “我的钱也是钱。”沈清辞将布包推到他面前,“你带着兵打仗,粮草不够,兵器不够,从来没跟朝廷叫过苦。你不是不要钱,是没人给你钱。现在有人给你钱了,你倒不要了?”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
  
  “沈清辞,你帮了我太多。”
  
  “你又来了。”沈清辞打断他,“我说过,不图报。你要是再说‘谢’字,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这次是真的缝。”
  
  顾衍之嘴角微微上扬,将布包收了起来。
  
  “好,不说了。”
  
  赵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将军这个人,战场上勇猛果决,什么敌人都敢打,什么仗都敢打。可到了沈姑娘面前,就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船行至黄昏,海面上又起了一层薄雾。
  
  这一次的雾没有昨晚那么浓,只是薄薄的一层,贴在海面上,像一层轻纱。夕阳透过雾气照过来,将整个海面染成了金红色,美得不像真的。
  
  沈清辞站在船头,看着这景象,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刚跟师父上山不久,还不太习惯山里的生活。有一天傍晚,山下起了大雾,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将整个山头都淹没了。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雾中的松树一点点消失,心里害怕,跑回去找师父。
  
  师父正在屋里煮茶,看到她跑进来,笑了笑说:“怕什么?雾是水做的,散了就没了。”
  
  她不信,非要师父陪她站在院子里看雾。师父拗不过她,端着茶杯陪她站了半个时辰。雾越来越浓,最后连对面的人影都看不清了。她紧紧抓着师父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清辞。”师父的声音在雾中显得很遥远,“你知道雾为什么可怕吗?”
  
  “因为看不见。”
  
  “对。因为看不见。”师父说,“人怕的不是雾,是‘看不见’。看不见前面的路,看不见身边的人,看不见自己在哪里。但雾总会散的。雾散了,路就出来了,人就看见了。”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想什么呢?”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回过神。
  
  “想师父。”
  
  “想他什么?”
  
  “想他说的那些话。小时候听不懂,现在听懂了。”沈清辞转过身,背靠栏杆,“顾衍之,你说,人是不是越长大,越能听懂别人说的话?”
  
  “不一定。”顾衍之说,“有些人活到老也听不懂。不是耳朵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你是哪种人?”
  
  “我听不懂诗。”顾衍之说,“小时候先生教我念诗,念了三年,一句都没记住。先生说我是木头脑袋,不开窍。”
  
  “你不是不开窍。”沈清辞说,“你只是不喜欢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最喜欢的东西是地图。”沈清辞说,“地图不是诗,但地图里有诗。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每一寸土地都是诗。”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清辞,你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就别接。”沈清辞转过身,继续看海,“听听就好。”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顺风号上的灯笼又点亮了,橘黄的光在薄雾中显得格外温暖。水手们围在船尾吃晚饭,有说有笑,气氛比昨晚轻松了许多。
  
  程远和苏晚坐在船舱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蘸着咸菜汤吃。苏晚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一只小老鼠。程远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又从盘子里拿了一个。
  
  “师兄,你说师姑跟顾将军是什么关系?”苏晚小声问。
  
  “不知道。”程远说,“师父的事,别瞎打听。”
  
  “我不是瞎打听,我就是好奇。”苏晚咬了一口馒头,“师姑看顾将军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晚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不一样。你看师姑看赵虎的时候,像看一个兄弟。看韩船长的时候,像看一个长辈。看顾将军的时候……”她顿了顿,“像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师父说了,顾将军帮过师姑,师姑也帮过顾将军。他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当然重要。”程远又拿了一个馒头,“你别想太多,吃你的馒头。”
  
  苏晚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船头方向瞟。
  
  船头,沈清辞和顾衍之并排坐着,两人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投在甲板上,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顾衍之。”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北境的仗打完了,你会不会留在北境?”
  
  “会。”顾衍之说,“我是镇北将军,守北境是我的职责。”
  
  “一辈子都守在北境?”
  
  “一辈子太长了。”顾衍之说,“我现在不知道。先把仗打完,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再想一辈子的事。”
  
  “那你想一辈子的事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今天?”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
  
  “会。”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唯一的一天。”顾衍之说,“过去了就回不来了。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日子不多。今天算一天。”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半块玉佩。
  
  “顾衍之,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顾衍之说,“我没有死过。”
  
  “我也没死过。”沈清辞说,“但我师父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
  
  “你信吗?”
  
  “以前不信。师父死了之后,我信了。”沈清辞抬头看着星空,“你看那颗星,又亮又稳,一点都不晃。那就是我师父。”
  
  顾衍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颗星确实很亮,在满天繁星中并不显眼,但很稳,不像其他星星那样一闪一闪的。
  
  “你师父在看你。”他说。
  
  “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他一直都在看。”
  
  夜深了,船上的大多数人已经睡了。
  
  沈清辞躺在舱室的铺位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听海的声音。浪拍打船底的声音,风穿过帆索的声音,水手们在甲板上走动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不急不缓,绵绵不绝。
  
  她摸了摸贴身内袋里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顾衍之”三个字,师父的笔迹,端正有力。
  
  师父,你为什么要在五年前写下他的名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遇到他?你是不是知道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摸了摸怀中那张霍青画的画。画上的她站在船头,风吹起衣袍,目光望着远方。她不知道霍青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画出这幅画的。她甚至不知道霍青为什么要画她。他说“是为了记住”,记住什么?记住她这个人,还是记住她这个人的某种样子?
  
  霍青是个怪人。怪人做事,往往有怪人的道理。
  
  她又想到了顾衍之。他在船头说的那些话——“今天是唯一的一天”,“过去了就回不来了”。这些话听起来像诗,但他自己说他听不懂诗。也许他不是听不懂,只是不喜欢被人教着听。他自己悟出来的,才算自己的。
  
  沈清辞翻了个身,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明天还要赶路。后天还要赶路。大后天还要赶路。
  
  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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