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运河·逆水行舟
第十六章 运河·逆水行舟 (第2/2页)“沈姑娘,进舱吧。”王守诚从船舱里走出来,“外面风大,吹久了头疼。”
“王大人,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待一会儿。”
王守诚没有进去。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前方的路。
“沈姑娘,你说,丞相倒台之后,朝廷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沈清辞说,“也许会变好,也许不会。但至少,不会再有人往井里投毒了。”
王守诚沉默了。
“王大人,你在济南当知府,当了多少年了?”
“八年。”王守诚说,“八年了,一事无成。”
“你修渠引水,开仓放粮,百姓叫你‘王青天’。这不是一事无成。”
“那是该做的。”王守诚叹了口气,“该做的事,做了不算成。做好了才成。”
“你做好了吗?”
王守诚想了想。
“没有。还可以做得更好。”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王大人,你对自己太严格了。”
“不严格不行。”王守诚说,“当官的,手里握着老百姓的命。你不严格,老百姓的命就没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师父。师父也是这样的人,对自己严格,对别人宽容。他活着的时候,治好了无数人的病,却从来不说自己有多辛苦。他只是说:“该做的。”
“该做的。”这三个字,师父说了一辈子。
船行了两天,一路平安。
没有遇到追兵,没有遇到海盗,没有遇到任何意外。运河上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风景、再吃饭、再睡觉、再看风景。
但沈清辞知道,平淡只是暂时的。
京城越近,危险越大。
第三天的傍晚,船在一个叫“清河”的小镇靠了岸。
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一些,沿河开了好几家店铺,还有一家茶馆和一家酒楼。方船主说,从这里往北,再走四天就到通州了。
“四天。”沈清辞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四天之后,就到京城了。”
“对。”顾衍之站在她旁边,“四天之后,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什么样的结果?”
“不知道。”顾衍之说,“但不管什么结果,我们尽力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夜里,她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运河。月亮被云遮住了,河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
她摸了摸腰间的半块玉佩,又摸了摸贴身内袋里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顾衍之”三个字,师父的笔迹,端正有力。
师父,我们快到京城了。你说,我们能赢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着京城的样子。她没去过京城,但她听师父描述过——城墙很高,城门很大,街上的人很多,房子很密。冬天很冷,夏天很热,春天有风沙,秋天有落叶。
“京城不是一个地方。”师父说,“京城是一个梦。有人在这里做梦,有人在这里圆梦,有人在这里梦碎。”
她不知道自己的梦会怎样。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她都会走到底。
第二天一早,船继续北上。
运河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稻田越来越少,村庄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密。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城郭,灰瓦白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快到通州了。”方船主说,“再走一天,就能看到通州的城门了。”
沈清辞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路。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人家的炊烟。
她想起了师父说的另一句话:“路走到头,不是结束,是开始。”
通州到了。
城门高大雄伟,城墙上有“通州”两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气势。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的人都要接受盘查。顾衍之让赵虎带着孙德茂走在前面,自己和沈清辞走在后面。
“将军,有人跟着我们。”赵虎低声说。
“我知道。”顾衍之没有回头,“别紧张,继续走。”
一个穿便装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沈清辞的手搭在短剑的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但那个人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径直走远了。
“也许是巧合。”顾衍之说。
“不是巧合。”沈清辞说,“他的鞋底没有泥,说明他不是从城外进来的,是在城里等着的。他在等谁?在等我们。”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不是来动手的。他是来看的。”沈清辞松开剑柄,“看清楚我们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走了,然后回去报信。”
顾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我们怎么办?”
“按照师兄说的,去找白掌柜。”沈清辞从怀中掏出陆清源给她的竹哨,吹了一声。哨声尖锐短促,像某种鸟叫。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从巷子里走出来。老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很亮,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沈姑娘?”老者抱拳。
“是我。您是白掌柜?”
“正是。”老者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顾衍之,“陆先生让我在这里等你们。跟我来。”
白掌柜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宅子前。宅子不大,但很整洁,门口挂着“白记船行”的匾额。院子里堆着一些货物,有几个伙计在搬运东西,看到白掌柜带人进来,都低头干活,不多看一眼。
“这是我在通州的住处,安全。”白掌柜推开一扇门,“几位先住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白掌柜,京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顾衍之问。
白掌柜叹了口气。
“不太好。丞相知道你们来了,在京城周围布了很多眼线。周大人那边也被人盯上了,进出都不方便。郑怀安藏在周大人家里的地窖里,不敢出来。”
“账册呢?”
“账册在周大人手里,很安全。”白掌柜压低了声音,“但周大人说,光有账册不够,还需要有人上堂作证。”
顾衍之看了孙德茂一眼。
“这个人,就是证人。”
白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被绑着手脚、脸色灰败的中年男人。
“他是谁?”
“孙德茂。丞相的幕僚。”顾衍之说,“刘家庄三十七条命,是他带人杀的。他知道丞相最核心的秘密。”
白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肯作证吗?”
“他不肯也得肯。”沈清辞说,“他手里有三十七条命,不把丞相扳倒,他活不了。”
白掌柜点了点头。
“几位先休息,我去给周大人传个信。明天一早,我们商量进京的事。”
白掌柜走后,沈清辞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银白的光洒在院中的货物上,将那些麻袋和木箱照得像一座座小山。她站在月光下,摸了摸腰间的半块玉佩。
“沈姑娘。”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你还没睡?”
“睡不着。”顾衍之走到她面前,“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
“明天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已经过了。”顾衍之说,“明天是新的。”
沈清辞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顾衍之,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就别接。”顾衍之说,“听听就好。”
沈清辞低下头,笑了。
“你学我说话。”
“是你在学我。”顾衍之说,“我说‘那就别接’,你也说‘那就别接’。”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顾衍之,你几岁?”
“二十七。”
“你像七岁。”
“七岁也好。”顾衍之说,“七岁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你现在怕什么?”
“怕你出事。”顾衍之说,“其他的,都不怕。”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会出事。”她说,“我答应过你,谁都别死。”
“你答应过。”
“所以我会做到。”
顾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