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灾变前的晨光
第一章 灾变前的晨光 (第1/2页)回到北京之后,日子看着像是磨回了原来的轨迹,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得再整齐,裂痕也刻在那里——比如那个叫李斯童的河北小伙子,早就跟着一袋子旧男装,烧成灰散在风里了。
我把衣柜彻彻底底换了一轮血。原来那些洗得发白起球的圆领T恤、磨破裤脚的牛仔裤,还有那件穿了三年舍不得扔的藏青格子衬衫——那是我爸当年送我来北京,在承德火车站夜市花一百块买的——全被我塞进黑色大垃圾袋,拖到了楼下垃圾站旁的空地上。
张梦瑶本来兴致勃勃说要帮我做“断舍离”,转头看见我掏出打火机,当场吓得扑过来抢:“你疯了!市区露天烧东西犯法,保安五分钟就把你抓去派出所!”
“物业上周说烧落叶允许,烧衣服应该……”我盯着跳起来的橘色火苗,看着布料一点点扭曲蜷缩,变成发黑的碎灰,“就当给过去办个告别仪式,这些旧衣服沾着原来的汗味,我看着闹心。”
她没再劝,只是默默从我手里拿过半瓶矿泉水站在我旁边,盯着火星别溅到旁边的电动车。风卷着灰飘起来,落在我粉白色的发梢上,我抬手拂开,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就是李思童了——不是北漂穷小子李斯童,是客服组新来的女员工李思童。
第二天张梦瑶直接把我拉去了西单。那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以女生身份逛女装店,导购一口一个“小姐姐”喊得我头皮发麻,热情得我只想往试衣间里躲。
“小姐姐皮肤这么白,这件樱花粉针织裙穿上肯定显气色!”
“这条雪纺裙收腰做得绝了,刚好显腿长,你试试!”我像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被她们架着推进试衣间。镜子大得能照见全身,我看着镜子里穿淡粉连衣裙的女孩,腰身被柔和地收出来,布料软得像云贴在皮肤上——这是我过去二十年穿惯硬牛仔裤糙T恤从来没体验过的“合身”。
我笨拙地转了个圈,裙摆荡开小小的弧度,镜子里的人跟着笑,嘴角翘翘的,活脱脱就是游戏里走出来的元气三月七。
“转出来我看看!”张梦瑶在外面催。我掀帘子出去,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攥着我的胳膊晃:“我的天太好看了!就这件,直接包起来!”
那天我们买了三条裙子、两件棉衬衫、一条低腰牛仔裤,三双鞋——平底小白鞋、五厘米粗跟凉鞋,还有一双细高跟我攥着购物车不肯放,张梦瑶最后笑着妥协:“慢慢来,不急。”
真正的考验在内衣区。我站在一墙蕾丝、薄纱、各种搞不懂扣法的玩意儿面前,脑子直接一片空白,脚都挪不动。张梦瑶见怪不怪,伸手在我胸前比了一下,十分专业:“B杯,这款无钢圈的舒服,新手穿不勒。”
“新、新手?”我舌头都打结了。
“对啊,穿内衣的新手啊,”她笑得促狭,“难道你以前还穿过?”我当场闭嘴,任由她往购物车里塞,最后她还硬塞了一包卫生巾,我脸涨得通红跟她争,她理直气壮:“身体都变了,生理期肯定会来,备着有错吗?”
化妆品柜台更让我眼晕:粉底液分干皮油皮混油皮,口红分哑光珠光缎光,一盘眼影十几个色号,我看着就头大。最后张梦瑶给我配了一套基础款:气垫、散粉、眉笔、一支豆沙色口红,还有一瓶卸妆水。
“每天十分钟搞定,气色立马不一样,周末我来教你化全妆。”
拎着四大袋东西挤地铁回家,我瘫在出租屋沙发上喘气。以前李斯童的购物车最多就是游戏皮肤、火车模型配件,现在多了裙子内衣化妆品,说出去谁能信?这世界比我玩过的任何开放世界游戏都魔幻。
适应新身份是个慢功夫。每天早上洗澡,我都会盯着起雾的镜子等水汽散,露出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切到三月七形态时,粉色长发湿漉漉贴在肩头,蓝紫异瞳在暖灯下亮得像浸了水的宝石,嘴角天生带翘,看着就是傻乎乎的元气。指尖一动切成长夜月,头发慢慢泛出银粉渐变,瞳色转成通透酒红,气质一下子沉下来,肩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带着说不出的冷锐,一看就不好惹。
“你啊你啊,”我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撞在瓷砖上出回音,“没想到真就习惯了。”
习惯用三月七的清脆声线接客户电话,习惯穿裙子坐下时下意识理裙摆,习惯进厕所先看门上的标识,习惯同事叫我“思童”不是“小李”,习惯客户说“李小姐麻烦您了”。
最难熬的坎是回承德见爸妈,我硬生生拖了一个月,才敢在周五晚上坐上回家的高铁。
张梦瑶硬要陪我去,她说“有个外人在场,你爸妈反而不会太激动,缓冲一下”。绿皮普速在夜色里往前飞,窗外路灯连成流动的金线,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聊天框停在我妈那句“好,妈做你爱吃的排骨”,她没问多的,这种沉默比追着问十万个为什么更让我心慌。
辗转到家已经晚上九点,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摸黑找钥匙,手抖得半天对不准锁孔。
张梦瑶接过钥匙轻轻一转,门“咔哒”开了。客厅灯亮得晃眼,电视放着电视剧,我爸坐在沙发拿张报纸,我一眼就看见——报纸拿倒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沾着面粉,看见我们声音平平静静:“回来了?快进来坐。”
“嗯,回来了。”我声音发紧。短短几秒沉默,我爸放下报纸,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才问张梦瑶:“这位是?”
介绍完,我妈擦着手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张梦瑶,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瘦了。”
就这两个字。没有惊呼,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的“你怎么变成这样”。晚饭摆了满满一桌子,排骨炖得脱骨,红烧鱼皮煎得焦香,还有我从小爱吃的醋溜白菜。
我妈一个劲给我夹菜,我爸跟张梦瑶扯北京房价扯承德变化,正常得诡异,正常得我心里发慌。
直到收拾碗筷,我妈突然说:“思童,过来帮我洗碗。”该来的终于来了。厨房水声哗哗,我妈背对着我刷锅,肩膀轻轻抖。我站在她身后,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妈……”
“别说话,”她声音哽咽,“让妈缓两分钟。”水龙头关上,厨房一下子静了。她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愣是没掉一滴泪,抬起粗糙的、沾着洗洁精味的手,轻轻摸我的脸,问:“那时候变的时候,疼吗?”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从出事到现在,刘国伟问我要不要报警,张梦瑶问我能不能变回来,老喇嘛问我失去什么得到什么,只有我妈,第一句问的是“疼吗”。
“不疼,”我摇头,鼻子酸得要冒水,“就是吓了一大跳。”
“那就好。”她收回手擦在围裙上,“只要不疼就好。”
那天晚上我和张梦瑶挤在我原来的小单人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都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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