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2章 秋风起时咳声紧 一犬守门夜未眠
第0512章 秋风起时咳声紧 一犬守门夜未眠 (第2/2页)天亮是慢慢来的。
先是窗纸透出一层蟹壳青,然后是河边柳树上的麻雀开始叫,起先只有一两只,后来渐渐多了,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什么早会。阿黄抬起头,抖了抖耳朵,那声音它听了无数个清晨,熟得跟自己尾巴一样。
老李还没醒。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却轻轻皱着,像在梦里跟谁争辩。他的呼吸很浅,胸膛起伏得慢,慢得阿黄好几次都忍不住把鼻子凑过去,去探他鼻息里那丝温热的气。还好,每一次都在。那气息很轻,像春末最后一点柳絮,飘着飘着,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阿黄慢慢爬起来,前腿往前伸,后腿往后蹬,把身子拉成一条紧绷的弧线。这是它每天早上的规矩,老李教的。那时候老李还能蹲下来,拍着它的后背说:“对,这样拉拉筋,活得长。”如今老李不拍了,可阿黄还是每天做。它不懂什么叫“活得长”,可它知道,老李喜欢看它这样。每次看,老李脸上的褶子就会往两边散一散,像水面上漾开的波纹。
做完,阿黄走到床边,用鼻尖碰了碰老李搭在被子外的手。
手还是凉的。
阿黄拿舌头舔了两下,见老李动了动手指,才算是放下心。它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用脑袋顶开虚掩的木门,挤了出去。外头的风比昨天小了些,可还是凉飕飕的。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最倔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地抖。
阿黄先到厨房门口的水盆边喝了几口水。水是昨夜剩的,凉得扎舌头。它喝了几口,然后往巷口走。它要去看看,巷口卖早点的老刘头今天出没出摊。老刘头那儿总有些吃的——有时候是半根油条,有时候是一小捧花生米,有时候只是一句“阿黄来了”。那句话没什么用,可阿黄爱听。老刘头嗓子亮,喊出来像铜铃铛,跟老李那沙沙的嗓子不一样。阿黄有时候会想,要是老李也能有这么亮的嗓子,咳嗽是不是就能轻一点。
它这么想着,已经走到了巷口。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锅冒着青烟,老刘头正拿长筷子翻锅里的油条。见阿黄来了,他咧开嘴,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小段凉了的面疙瘩,扔过来:“给,傻狗子,今天晚了啊。”
阿黄用嘴接了,也不嚼,就含着,冲老刘头摇了摇尾巴。老刘头看着它,忽然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你老李家那位,是不是又不大好了?昨晚听那咳嗽,咳得我这边都睡不着。”
阿黄听不懂,可它听见了“老李”两个字。它把面疙瘩咽下去,又朝老刘头摇尾巴。老刘头摇摇头,不再说话,转身去招呼早起的食客。
阿黄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有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有拎着豆浆油条匆匆赶路的,有慢慢悠悠遛鸟的老人。那些人阿黄大多认识,又不完全认识。它只认气味,不认脸。这巷子里每一户人家的气味它都熟,可它从不去别家门口多待。它是老李的狗,只认老李的门。
看够了,阿黄转身往回走。经过巷子拐角那棵老槐树时,它停了停。树根下有几片黄叶,是从别处吹来的,不规整。阿黄低头看了看,没动。它只捡梧桐叶。那是老李的树,那是老李的叶。别的叶子,它不碰。
回到家,老李已经坐起来了。他披着那件旧棉袄,正靠在床头喝水。杯子里是凉白开,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咽药。见阿黄进来,他放下杯子,朝它招招手:“又去巷口了?”
阿黄“嗯”了一声,其实是“汪”了一小声,只是那声音太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气泡。它走到老李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一下一下地摸它的后颈,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今天天气好。”老李说着,望了望窗外,“一会儿,咱去河边坐坐。”
阿黄抬起眼看老李。老李脸上有一种光,淡淡的,从窗口斜进来,照得他半张脸发亮。阿黄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它已经好些天没跟老李出门了。每次老李走到门口就喘,得扶着门框缓上半天。可今天,老李想出去。
阿黄把脑袋一偏,去拱老李的腿,尾巴摇得“啪啪”响。老李笑了,笑得又咳了两声,可这次没昨天那么重。他掀开被子,慢慢下床,穿上鞋。阿黄围着他的腿转,差点把他绊着。
“急什么。”老李嗔了一句,弯腰去拿那根靠在墙边的拐杖。那拐杖是前年邻居给的,枣木的,把手磨得油亮。老李本不爱用,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岁数。可如今,没了它,他连院门都走不出去。
阿黄看着老李拄着拐,一步步往门口挪。它没跑,只跟在他脚后头半步远的地方,走得也很慢。它知道,老李现在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找半天的重心。它得跟着,万一老李歪了,它好拿身子去扛。
一人一狗走出院门。巷子里有风,吹得老李的衣角一鼓一鼓的。阿黄抬头看老李,见他眯起眼睛,冲着风来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老李说,“不知道哪家在蒸桂花糕。”
阿黄吸了吸鼻子。确实有股甜丝丝的香气,从巷子深处飘来,跟风缠在一起。它打了个喷嚏,老李就笑了。
“你也闻见了。”老李说,“鼻子还是那么灵。”
阿黄“汪”了一声,这次响了些。老李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两把扇子。
他们慢慢往河边走。这条路,阿黄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砖翘了,哪棵树歪了,哪家门口总卧着一只花猫,它全知道。可今天,它走得格外小心,因为老李的拐杖时不时在地上打滑。青石板上有露水,湿漉漉的。阿黄贴着他腿边走,让老李能随时扶它。
河边到了。护城河的水不大,流得也缓,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打转。岸边的柳树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旧了,像洗过太多次的布。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阿黄就卧在他脚边,把下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老李没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水,看对岸的人,看天边慢慢升高的太阳。阿黄也看,看水面上那些晃动的光斑,看一只蜻蜓在柳枝间起起落落。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说:“阿黄,你记得不?有一年夏天,咱俩在这儿吃西瓜。”
阿黄动了动耳朵。它不记得具体哪一年,可它记得西瓜。记得那甜甜的水从老李手里递过来,他吃一口,它也吃一口。老李把最中间那块最甜的瓤掰给它,自己啃边上的。那块瓤凉凉的,甜得它直摇尾巴。
“那会儿你还小。”老李又说,“连西瓜籽都不会吐,还是我给你抠出来的。”
阿黄“呜”了一声,把脑袋往老李的鞋面上蹭了蹭。它不懂这些字,可它懂“西瓜”,懂“那会儿”,懂老李说这些话时,心里泛上来的那层暖烘烘的东西。
太阳渐渐高了,河边的人也多起来。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经过,朝他们点头:“李师傅,带狗出来晒太阳啊。”
老李笑着应了一声:“嗯,天气好。”
老太太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阿黄,叹道:“这狗真好。比有些子女都强。”
老李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阿黄。阿黄也仰起脸看他。一人一狗,就那么对望着。风从河面吹过来,把老李额前那几根花白的头发吹得翘了起来。
“回家吧。”老李说,“该做午饭了。”
阿黄爬起来,抖了抖毛。它看着老李拄着拐慢慢站起来,那动作像放慢了好些倍。它紧紧贴过去,拿自己的身子给他当扶手。老李的手按在它背上,它感到那手掌在轻轻打颤。
“走。”老李说。
阿黄迈开步子,走得很稳。它知道,今天已经很好。有风,有桂花香,有河,有太阳。老李也还在。
至于明天,它不去想。它只是一条土狗,不懂明天的事。它只懂,老李还在,它就要跟着。老李走一步,它跟一步。老李停下来,它就停下来。要是老李走不动了,它就趴下来,让他扶着自己,喘口气,再走。
它什么都不要。只要老李能叫它一声“阿黄”。只要这个。
(第0512章完)